“这个多少文?”江云晚声线轻哑,喉间似被无形桎梏压住,勉强挤出字句。
“姑娘二十文就行。”
江云晚抬手摸出袖中铜钱,细细数出二十文轻置摊面,伸手接过那张狐面。
纸壳质地粗糙微凉,恰似她此刻空空落落的心底。
她抬手将面具举至眼前,透过漆黑镂空的孔洞,遥遥望向老树的方向。
苏叙言、徐鹤卿依旧立在树下。
徐鹤卿手中的白兔花灯烛火摇曳,暖光明暗错落,衬得她眉眼愈发柔和温婉。
她微微仰头低语浅笑,身侧的苏叙言侧耳静听,神态温和从容。
江云晚缓缓垂手,将面具死死攥在掌心。
“姑娘何不戴上试试?”摊主依旧热忱推介,“这款样式别致独特,戴上亮眼出众,整条街市都能出彩!”
“不必了。”
她低声回绝,将面具妥帖塞进衣袖深处,随即转身逆着熙攘人潮,一步步走向僻静幽深的巷道深处。
身后的欢声笑语、漫天灯火暖意尽数褪去,如同潮水缓缓退散,最终只留她一人,立在寒凉空寂之中。
行至巷底,江云晚停下脚步,后背轻轻抵住冰凉的墙面。
巷间晚风阵阵灌涌,吹得宽大袖摆反复起落。她抬手拿出袖中狐面,再度举至眼前。
面具上的狐眼微眯,唇角高高扬起,笑意张扬肆意。
望着这副鲜活热烈的假面,酸涩情绪却涌上眼眶。
她道不清自己为何仓皇躲闪,也说不清心底深藏的怯懦从何而来。
她唯独清楚方才若是坦然上前,只会落个局促难堪的局面。
她无法满意摆放自己的神情姿态,更承接不住路人眼中那些真挚艳羡——那些目光里的美好称颂,但从来不属于她。
江云晚收好面具,深吸一口微凉夜风。
巷外的喧嚣再度层层翻涌而来,连绵不止。
街边曲楼临市而立,三层飞檐高挑,檐下悬着两盏绛色纱灯。暖红光韵漫溢铺开,染透楼前整片区域。
楼上雅窗半敞,绵长婉转的箫声悠悠泄出,缠绵悠长,与街市烟火喧嚣缠绕相融,揉碎在晚风之中。
宋亦安斜倚三楼栏杆,身侧置着一只青瓷酒盏,澄澈酒液映着头顶灯火,光影摇曳。
面对热闹欢快的景象,他却无心浅酌,只指尖轻抵杯壁,缓慢摩挲转动,动作慵懒散漫。
他的身后分立两名贴身侍卫,左侧沈游面目清俊,却因严肃让人觉得不好接近;右侧沈临年岁稍长,神色沉稳。
沈临俯身压低嗓音,轻声回禀:“世子,已经准备好了。”
宋亦安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楼下繁华长街。
自那身藕荷色衣裙踏入街巷的一刻,他便一眼捕捉到了那抹身影。
彼时她步履轻快,裙摆随风轻扬,姿态热切鲜活,眼底盛着满溢的期许与雀跃。
那份发自心底的明媚热烈,褪去了国子监里惯有的拘谨疏离,纯粹得耀眼。
宋亦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落点恰是那株老树,以及树下那个清挺孤峭的身影。
对于站在那里的人是苏叙言,他一点也不意外。
宋亦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浅隐无形,却藏着几分了然深意。
他静静俯瞰楼下之人,亲眼看着那抹鲜活光亮从满心雀跃到迟疑驻足,从满怀期盼到黯淡沉寂。
她立在人潮之中,周身所有明媚光彩一点点敛去,如同灯火逐渐凋零。
往来人流缓缓推涌,将她挤至街边角落。而她步步退让,像一片无根枯叶,在喧嚣人海中随风漂泊。
宋亦安转动酒杯的指尖停了下来,望着她默默退入巷道阴影的模样,轻声呢喃:“真可怜啊……”
语声细碎微弱,险些被楼间缠绵箫声吞没。
他抬手端起酒盏,浅浅抿饮一口。杯中的酒早已失了暖意,入口发凉,涩入喉间。
“这般滋味定然难熬。”
宋亦安口中似含怜悯之意,眼底玩味却分毫未减。
他静静凝望着巷口孤单的身影,江云晚每一丝动作起落都被他尽收眼底。
沈游没有听清方才低语,这时俯身轻问:“世子方才所言何事?”
宋亦安轻轻摇头,再度举杯抿下一口凉酒,语调平淡无波:“无事。”
沈临与沈游悄然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一贯的疑惑。
宋亦安没有理会下属的揣测,目光再度落回巷间那道藕荷色身影。
满城花灯依旧璀璨夺目,人间喧嚣依旧连绵不休,却从不会为任何一人的落寞停歇。
他将青瓷酒盏轻置栏边,指尖缓慢摩挲着冰凉杯沿,低声轻念,语调听不出喜怒:“苏叙言……你倒是会挑地方。”
话音未落,街尾便炸开一声凄厉尖叫。
声响尖利刺耳,刺破满城喧嚣。
没等其余人回神,接连数道惊叫此起彼伏,惊惧乱象从街尾快速蔓延,席卷整条长街。
数名黑衣人自街巷阴影中窜出,闹市瞬间大乱,游人惊慌四散奔逃。
尖叫声响起的刹那,苏叙言便回头望向方才过往江云晚站立的地方。
他的视线扫过长街,却始终没见那道身影。
徐鹤卿眉心微蹙,神色却不见半分慌乱,安然望着失控的街市乱象。
“小姐!小姐快随属下离开!”
急促声穿透人潮,徐鹤卿的贴身女使寄云奋力拨开奔逃人群,仓促挤至近前。
她气息急促紊乱,慌忙劝说:“街市变故不明,凶险难测,小姐快赶快回府!”
同一时刻,另一侧人群被推开,罗嘉快步落至苏叙言身侧,说道:“家主,长街事态诡异,恐是蓄意作乱,属下即刻护你回府。”
苏叙言并未立马应声,目光掠过罗嘉,再度扫过混乱四起的街市。
四下尘土飞扬、人声嘈杂,游人惊慌奔逃。
瞬息之间,苏叙言便定下决断,沉声吩咐:“你即刻护送徐小姐平安回府。”
罗嘉神色一变,连忙劝阻:“家主!局势混乱,你一人太过凶险!”
不等他再多言语,苏叙言就纵身冲入汹涌纷乱的人潮之中。
整条长街彻底失控,满目皆是仓皇奔窜的人影,将往日繁华夜市搅得一片浑浊狼藉。
他逆着四散奔逃的人群穿行,肩头屡屡被慌乱路人重重撞击,身形微晃,却固执地朝着记忆中江云晚伫立的方位快速搜寻。
过往连理节,无论街头人潮多密,只要她站在巷口,他总能于万千人影之中,一眼锁定那抹独属于她的身姿。
周遭人影飞速掠动,每张脸上都凝着极致的惊惧。可这满目仓皇里,始终寻不到那抹淡淡的面庞。
苏叙言袖中五指攥紧锦盒,细密的酸胀痛感蔓延开来,压得心口愈发沉闷滞重。
街边悬挂的花灯接连被人群撞翻,轻薄纸壳遇火即燃,跳动的细碎火苗在拥挤脚边明明灭灭,漾开一片片朦胧暖光。
暖黄光影层层摇晃,覆满整条街巷,恍惚之间,尘封已久的年少记忆突然翻涌而出。
儿时年岁尚浅,他总要高高仰头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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