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夜的燕京城人潮如织繁灯夺霁华,林立的烛火如无数花枝伸入长夜,照出一片少有的温暖祥和。
燕京的冬天还未真正过去,过了酉时,天气又冷了些,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潮湿的寒意,刺入骨髓。
秦彦的小脸给风吹得通红,两颊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从颧骨蔓延到耳根,连鼻尖都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绯色,她依依不舍地拉着沈肃将灯会的每一个角落都逛了一遍,才舍得摆驾回宫。
回宫之前,得先把陪了自己一夜的沈肃送回府,大晚上的让他独自回府,秦彦也不放心。
马车在沈府门口停下,守在门口的小厮认得秦彦的车架,着急要去里头通传。
出来迎的不是别人,正是沈肃那侄子沈淙,他大约是刚从内院出来,披着一件石青色的棉袍,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沈肃放下手里适才上车时秦彦递来的手炉,正欲下车,“臣告退,陛下早些回宫。”
“少师且慢。”秦彦拿起方几上的那盏莲灯,同她捧在手中的那盏别无二致,递到沈肃的手中。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惟愿少师岁岁欢喜。”
沈肃怔了怔,眼眸清得好似平静的湖面,被风漾开一丝涟漪,很快就看不见。
他收下花灯,“臣谢陛下。”
秦彦推开车上的小窗,看沈肃提着那盏花灯下车,伫立于屋檐下。
“陛下。”檐下沈淙见到她,隔着一丈的距离,正欲上前行礼。
女帝倚在车窗边,雕花小窗将半遮半掩住她浓丽的样貌,白皙的食指轻轻抵在唇边,她笑着朝青年颔首,“嘘,今日朕是微服出宫,沈公子毋见礼了。”
沈淙踟蹰不前,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他侧过头向沈肃求证,“叔父。”
身旁的沈肃像是习以为常般,微微颔首,对秦彦的话不置可否,“听陛下的。”
“今夜朕很尽兴。”秦彦靠在窗栏上,明亮的眸光瞧不出一丝疲惫,笑盈盈地对着沈肃看,“谢少师相陪。”
沈肃恭敬道:“得陛下相邀,是臣之幸。”
那扇雕花小窗旁那对光艳的眉眼似是弯了下,随即阖上窗,秦彦低声对着外头吩咐,“白英,摆驾回宫。”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沈淙陪同沈肃站在门外,直到注视那辆马车消失在巷子尽头,身侧的沈肃才转过身,目光在他单薄的衣裳上打量一圈,关切地问:“今日怎的还未睡?”
沈淙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那片空荡荡的夜色里收回来,直愣愣盯着他手上的花灯瞧了半天,莲花灯在夜风里轻轻晃着,烛焰在绢面后头跳动,在沈肃玄色的衣袖添上一片暖黄色的柔光。
他看得入神,直到恍惚间听见沈肃唤了几声静川,才拉回一点神思。
沈淙尴尬地将眸光从那盏花灯上收回,打起精神,说:“晚间陪母亲去午门广场看了看鳌山灯,人太多了,只瞧了个影子就同母亲一道回来了。”
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沈肃转身往院里走,侧目见沈淙跟上来,随之放慢了步子,问:“你母亲可是睡下了?”
“睡下了,这两日天冷,母亲今夜在外似是染上风寒,回来喝了些姜汤,早早歇下了。”
“今夜的确有些冷。”沈肃蹙了下眉,担忧道:“明日我寻个郎中来看看。”
沈肃送沈淙走至他宿的小院,才停下脚步,“你且回去吧,天冷,叫下人多添些炭。”
“是。”
沈肃提着灯,独自一人回了房。
他喜静,身边伺候的人本就少,入了夜,身边也就跟着两个护卫宥风与宥山,其余的暗卫四散在府内各处,监察府内外的任何异动。
见是沈肃回来,宥风与宥山行礼道:“大人。”
宥风走上前,下意识地想去接沈肃手中的花灯。
“不必。”沈肃略一摆手,“我自己处理,都下去罢。”
“是。”
屋里的炭火在他入府时便点上了,沈肃推开书房的门,扑面而来的暖意将他一身的寒气裹住了,他没有急着进去,站在门口将手里的花灯举高了些,透过那层薄薄的绢纱,看着烛火在灯里跳动。
这般清雅的灯,倒是和这间沉闷的书房有些格格不入。
他想了下,最后还是将那盏花灯摆在书桌的一角。
兴许是适才在秦彦的车架上饮了些茶,沈肃现在没什么困意,坐在位置上思量一二,视线落在桌上搁着的那把未完工的匕首上。
匕首的鞘身已经打好了,乌黑色的,打磨得光滑锃亮,只是刀柄还是素面的,光光的,缺个合适的纹样。
秦彦这般性子,刀面上不加上些装饰,怕是不合她心意。
沈肃这么想着,目光轻抬,不偏不倚地望向桌角那盏莲花灯,忽地想起今夜秦彦站在灯市里,提着莲灯时的笑颜。
她就如这花灯般,站在满街的流光溢彩里,杏眸圆润明亮,宛如这亮盈盈的烛火,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沈肃过去希望秦彦能活得自在些,正如当年闵怀太子临终前嘱托他的那般,叫永嘉公主秦婉平安顺遂地过完这一生。
怎料事与愿违,前来救驾的周王重伤,药石无医,沈肃看着秦彦被推上太子之位,从倔强的小姑娘一步步走到今日,靠着她自己撑起了大宁的一片天地。
比起秦彦上台的雷厉风行,当今世人提起当朝天子,抛开她的铁血手腕之余,无不在赞叹天子容颜,赞道当今圣上有牡丹雍容之仪,年华正盛,有如桃花般清丽。
然沈肃眼里,秦彦不是艳绝燕京的牡丹,也非那三月含笑的桃花。
她性子坚韧执着,遇事从容果断,是在逆境中生出的一朵金银花,霜雪却不妨,忍冬共经腊。
不畏严寒,凌冬不凋。
在灯烛辉煌中,沈肃提笔绘下图纸,执笔的手在空中停顿片刻,他借着幽暗的烛火细细地看着桌上的线稿,总觉得哪里不佳,又抽出一张纸绘下另一式样。
房门外响起些异动,沈肃听见宥风唤了声“小公子”。
书房的门被敲响,是沈淙站在门外,唤了声,“叔父。”
“进来。”沈肃搁下手中的笔,用镇纸压上桌上的手稿,他看着走入书房的青年,奇怪道:“静川,这么晚了?可是有何要事?”
沈淙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无事,见叔父许久未眠,来送些驱寒的姜汤。”
沈肃提笔又勾下一笔,淡淡的眸光瞥过那碗姜汤,笑了笑,“静川有心了。”
沈淙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托盘放在桌上,刻意收敛的目光不自觉地扫过桌角的那盏花灯,略带诧异,满肚子的疑问被吞咽入腹,他迟疑了下,看着桌案前专注提笔绘图的沈肃,低低地唤了声,“叔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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