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路上站着一个神。
一个和千颜一模一样的神。
原本属于她的红线从她身上软绵绵牵连到另一个“千颜”身上。她的脸模糊不清，眼神却悲悯神圣——这是千颜绝不会出现的眼神。
千颜的手开始发抖，她甚至有一瞬间想起首尾相接的并封，此一幕与之何其相像。
……灵神。
若非她确信自己从未接触过祭祀之事，她几乎就要相信女戚的话了。
神仙的直觉告诉她不能过去，浑身的缘力都在挣扎叫嚣，然而千颜的理智不容许她逃避——
献祭仪式一结束，金树就倒在地，通天路便出现了。节点的标志究竟是祭祀本身还是女戚的献祭——天地通路断绝，巫姑便扬言灵神覆灭，从前的献祭不在少数，唯独女戚，巫族的最后一名巫师，完成了最后的献祭，通天路才肯来接引。
其实她和罗麒从一开始就看到了金树底下是祭天台，本应该十分清楚，巫姑口中的灵神，恐怕……不是古神。
是天之灵。
天地路断，人神分界，新的天地规则诞生，旧规则消弭，天之灵不再赐下子嗣，也将逐步收回给予人族抵御异界的特权，自然……巫族也不能再存在于世间。
这个时候，还没有轮回。
整个西山族群的覆灭，都是必然。
——她必须要过去。
在通天路出现前，所有神都在旧规则的范围里，巫师部落里哪怕是一片多余的叶子，也都会随着旧规则的消散而被抹杀。最后一名巫师身死，通天路接引的是新生命，眼前路是唯一的生路。
——千颜在红线成团的重压下咳出一口鲜血，猛然抓住罗麒搀扶着她的手，咬牙道：“走！”上了这祭天台，还想再下去，她简直是撞了天大的好运。
罗麒深知此地不能留，任由千颜紧紧攥着他的手腕往前奔。
万幸千颜的衣裳袖口没有被染脏，千颜被他搀扶着，台下还在激动的神群尚还没有意识到恐怖的境遇，两神跌跌撞撞朝着通天路奔逃，千颜没有回头，沙哑着嗓音喊了一句：“上通天路！”
偶然窥见天地一角，千颜神情紧绷，她终于意识到碧梧仙君口中的危险有多么真实。她和罗麒走得太过轻松，以至于她以为这只是一段历史，解脱了女戚便万事大吉。
神仙常见傲慢，在此前，她从不认为她是其中之一。
这通天路通向哪个地方，无神能知。
诸神不明所以。
“……任务怎么办？”
很明晰的一个问题横亘在众神面前。
有礼神稍作犹豫，身旁的稚圭脚下麻溜地窜了出去，他张了张口，一咬牙，趁他跑过身边时一把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喊道：“带着我！”
稚圭：“……”
他并不是很想。
罗麒生怕千颜坚持不住倒在地上，握着她胳膊的手格外用力，低声问：“还撑得住吗？”
千颜眼前阵阵发黑，抬袖抹了一把唇边血：“撑得住。”
稚圭拖着有礼神路过。
四神相互对看了一眼。
有礼神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但不知道说些什么，想了想，只好突兀地扬起一抹露齿的笑，招呼道：“二位好。”
千颜：“……”
罗麒：“……”
稚圭欲言又止。
“他们看起来好像不太好。”他琢磨。
“我知道，但是——”有礼神边走边问，“不上去会怎么样？”
罗麒微笑：“会死。”
有礼神：“……！”
千颜此时已经脱力，尤其看到对面两神毫无大难临头的松弛，一口气登时堵在了喉咙里，心底强撑着的那股劲转眼间便弥散了。她无力地闭了下眼，虚弱地向罗麒求助：“……你能搭把手吗？”
罗麒：“……”
实话讲，他问候千颜的那一句源自于两神间短暂的合作性战友情之下的友好问询，但实际上他并不想多余做这个搭手，如果千颜真的需要他帮助……他上下看了她一遍，想，她身上有点脏。
千颜仿似知道他在顾虑，脸色苍白之下扬起最后一丝微笑，提出：“一只万年龟壳。”
罗麒立时握住她的手，以雷霆之速用仅剩的一点缘力在千颜身上施加了一个清洁术，接着反握住她的手腕，单手拎着罗盘，蹲下身背着千颜往上颠了下。三两步，二神跨过了另两神的周边。
稚圭：“？”
很显然，他们并不想看见他们。
有礼神神情恍惚，还站在原地思考，被稚圭忽然一把扛起来头朝下，一路跑一路被晃得七荤八素。
也不知是不是给他晃得清醒了，胃里犯恶心，喉咙里干呕，憋得脸通红，竟忍着难受问了句：“剩下的神怎么办？”
罗麒脚尖落在稚圭旁侧，与他速度一前一后不遑多让，眼前看着脚下的路，目光平静而无动摇，在有礼神眼里一时间显得有些淡漠。他唇色浅，吐出的话也简单，说道：“神各有命。”
稚圭脚踏在通天路的边沿，足尖停顿了一瞬，很快，他一步跨过，将头晕眼花的有礼神杵在地上，转过身看向路下面。
千颜被罗麒放下来，浑身沐浴在金光里，身体骤然轻盈。
她往地上一摊，眼睛看着头顶的金光，死乞白赖地吐出一口浊气，劫后余生地说：“管不了那么多。”
稚圭站在光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安静了片刻，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点头应和：“就是。”
自从跟随着碧梧训练，她一直绷得太紧，但金树底下现身后发生的一切事一环一环撞进巧合里，恰好被功法吸收的祈愿之力，又恰好被诛邪阵法压制的异变，恰好被误会成灵神，恰好进入幻境，又恰好，完成了祭祀——
她不想死。
他们也管不了别神死。
神各有命。
她的第一层，等着她放松警惕，将她抹杀在旧规则里。
有礼神扶着膝盖喘息了片刻，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着下面心思各异的诸神。缓了一阵，他站起身朝下面喊：“喂——快上来！不上来就出不去了！”
底下神仙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信他们。有几个神心里不安，犹豫了几息后朝金光处走了几步，还是固执地问：“任务怎么办？”然而不等谁回答出个一二，金光大盛，几名神仙瞬间倒飞出去，场面一时壮观，像是根本无法靠近金光半步。
有礼神愣了一瞬。
稚圭也问：“什么情况？”
千颜也瞬间抬起头，惊讶地看了一阵。
这一动静引起了还在原地踌躇的神仙的注意，本还在骚乱的神群骤然安静下来，那些神也好似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陆陆续续开始有一些神尝试着朝金光走进来。有些神惊喜地通过了，有些神被弹开。她一轱辘坐起来，转头看看，很快发现了这些神身上奇异的共同点：每一个进到金光里的神仙，额上的金塔印记都会十分自然地减少一层。
她看看罗麒的眉心，乃至稚圭的眉心，原先九层的金印，也都变成了八层。
然而被拒绝的神仙没有印记上的差别，有的是九层，有的是八层，毫无规律。
……那为什么？
这代表第一层闯过去了吗？
为什么他们进来了？
忽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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