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绫床下搜出来的缎子,只有巴掌大,不是整匹,但够了。宫里定罪很多时候并不需要你真的把整匹布藏在床底。只需要所有人都觉得:证据有了。尚宫局东厅里站满了人。
东厅比司记房宽,却因为人多显得更闷。窗子只开了一条缝,炭盆烧得太旺,空气里混着熏香、湿衣和旧纸的味道。阿绫跪在正中,膝边那只黑漆盘擦得发亮,巴掌大的妆花缎摆在里面,反而显得刺眼。司闱房两个宫女站在她身后,谁都没碰她,可她的肩膀一直绷着,像随时会被人拽走。姚佩兰站得离梅令仪很近,宋月衡则隔着半张案,几个人的位置本身就像一张关系图。苏笺进门时有女史往旁边让了半步,又很快收回去——这里没有给她这个底层女史留座,也没有人想在这时候显得和她太熟。她只好抱着袖子站到最后,先看人,再看那块布。布没有织边,也看不出“辛十三”。如果不是她袖里已经藏着真正的料头,眼前这一小片确实足够骗过很多人。
阿绫跪在中央,那块青紫妆花缎放在漆盘中。姚掌记站在一旁,梅令仪坐着,宋月衡也在,韩知微坐在正中。
韩知微问阿绫:“这是你的?”
“不是。”
“从你床下搜出。”
“奴婢不知道。”
“谁能进你的屋?”
“很多人。”
“具体。”
阿绫说不出来。
司闱房六个宫女住一间,白日又没人锁门,这种地方要塞进去一块布太容易。
姚掌记低声道:“尚宫大人,物证已经有了。”
宋月衡忽然道:“仅凭一块布,不能证明她偷过整匹。”
姚掌记冷笑。“宋典记倒很护着她。”
“我只是按规矩说。”
“是按规矩,还是想借她说什么?”空气一下紧了。
韩知微抬眼,两个人同时住口,苏笺看得很清楚。这就是所谓办公室站队的更高阶版本。
平时大家笑着喝茶,真到会上,每一句话都可以翻译成:你是哪边的?你替谁说话?你的话背后是谁?至于这句话本身对不对,反而排到后面。
韩知微看向梅令仪。“梅司记。”
“在。”
“这件事你怎么看?”
梅令仪沉默片刻。“阿绫是最后经手人,如今住处又搜出同批缎料,嫌疑确实最大。”
阿绫猛地抬头。“梅司记!奴婢是奉——”
姚掌记厉声:“放肆!”
阿绫后半句话被压住。苏笺站在最后,没有出声,她知道现在不能急。她袖中那块“辛十三”才是真正关键的东西。若现在拿出来,第一句就会有人问:哪来的?墨团偷的。从哪偷?不知道。好。证据链当场死亡。
韩知微又问:“阿绫,你认不认?”
“不认。”
“再问一遍。”
“奴婢没偷。”
阿绫声音已经在抖,但没改口。
韩知微看她很久。“先押后房,冬计会后再审。”
两个宫女把阿绫带走,经过苏笺身边时,小姑娘没有抬头,只是袖子轻轻碰了她一下。苏笺手指蜷了蜷,没动。
人一走,韩知微便看向满屋女官。“还有一件事,明日冬计会,司记房这个月的账谁报?”
梅令仪道:“婢子。”
“炭例错账是谁查出的?”
姚掌记刚要开口,韩知微却先翻了一页。“苏笺?”
苏笺自己也意外,韩知微居然知道。
韩知微直接叫她名字的一刻,苏笺先看到的是姚佩兰脸上的变化。那点不快来得很快,又被压住;梅令仪没有回头,握着茶盏的手却停了一下;宋月衡倒像觉得有趣,眼尾轻轻挑了挑。苏笺这才意识到,被最高一层当众点名,本身就是一种资源。之前她找出炭例错账,功劳能被姚佩兰拿、被梅令仪继续往上收,是因为真正拍板的人从没确认过“是谁做的”。现在韩知微亲口把名字和事情连在一起,那层淡金光便没有再移动。规则很现实——上面若真记得你的名字,中间的人想抹掉就难得多。可这并没有让苏笺安心,反而更警惕。一个人的名字开始被更高的人看见,通常意味着接下来会有更多人想把它用在自己的事情上。屋里一静。姚掌记脸色变了。
“是。”
“你做的?”
“只是找出重复补录。”
“账册重新归总也是你?”
“是。”
梅令仪的眼神落到她身上,宋月衡则轻轻挑眉。
韩知微问:“进司记房几日?”
“四日。”
“不错。”短短两个字,苏笺名牌上立刻亮起淡淡金光。这一回,功劳没有往上走,因为最高的尚宫直接叫了她的名字。有意思!
韩知微道:“明日你随梅司记入冬计会。”
“是。”
散了以后,梅令仪叫住她,“苏笺。”
“梅司记。”
“跟我来。”她把苏笺带进自己的值房,门一关,暖得过分,桌边甚至点着一炉香,这待遇跟普通女史那边简直不是一个单位。
梅令仪没有绕,“你现在知道,阿绫是什么处境了。”
“知道。”
“她不认,最多拖几日。”
“最后呢?”
“送掖庭。”
“然后?”梅令仪看她一眼,苏笺不说话。
“那就不是尚宫局的事。”
不是尚宫局的事,职场常见万能结束语。只要把人转出去,后续再惨,也算别部门事故。
梅令仪给她倒了一杯茶,“我昨晚说的,你可以再考虑。”
“掌记?”
“嗯。”
“条件没变?”
“变了。”梅令仪看着她。“这一次不需要你写阿绫偷窃。”
苏笺微微挑眉。“那要我做什么?”
“明日冬计会,你只需说一件事。”
“什么?”
“宋月衡月前私下查过妆花缎。”
苏笺笑意没了。“她查过吗?”
“查过。”
“我没见。”
“你不需要见。”
苏笺靠回椅背,“还是让我说假话。”
“不是假。”
“对我来说就是。”
梅令仪像终于失去耐心,“苏笺。到底懂不懂宫里的规矩?”
“正在学。”
“你以为宋月衡真在帮阿绫?”
“没有。”
“那你——”
“她想拿阿绫咬你。”
梅令仪一怔,显然没想到苏笺知道。
苏笺继续道:“你想拿阿绫平账,宋月衡想拿她当证人,你们都挺忙。”
梅令仪脸色不好。
苏笺问:“那匹缎子是你让姚掌记送去承华宫的?”房里一下安静,香炉里青烟慢慢往上升,梅令仪没有承认,也没否认。
过了片刻,她问:“谁告诉你的?”
“我猜。”
“猜?”
“阿绫说姚掌记奉你的口谕。”
“一个宫女的话你也信?”
“至少她没有让我签假账。”这一句有点狠。
梅令仪脸色彻底冷下来。“你以为宫里的人能只凭对错活着?”
“没有。”
“那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例外?”
苏笺沉默,梅令仪说得并非全错,这个副本最烦人的地方就在这儿。如果上头全是脸谱化恶人,事情反而简单。可梅令仪不是,她会抢功、会推锅、会牺牲阿绫,但她也未必是为了纯粹害人。她想往上。为什么想?更多月例?更多权力?不再被人随意踩?这些都可能是真的。只是她爬的过程中,已经习惯拿下面的人当垫脚石。
苏笺问:“你以前也是女史?”
梅令仪神情微微一顿。“是。”
“也这么过来的?”
“是。”
“有人抢过你的功?”
“有。”
“有人让你背过锅?”
梅令仪不说话。
“那你现在觉得,这很正常?”
“正常不正常重要吗?”她忽然笑了一下,笑里有一点疲惫。“我刚入宫时,给人抄过三个月旧档。做完以后,名字没有写我。那年冬天我病了,没有炭,求了三个人,没人管。——后来我跟对了人。”她狠狠的说了后面几个字,而后停了停,继续说,苏笺安静听。
“第二年,我就有自己的炭例。你看”,梅令仪指了指屋里的炭盆。“这就是差别。”
梅令仪说完,伸手用火钳拨了拨炭。红炭被翻开,里头亮得发白,热气一下涌上来。苏笺坐在这间过分暖和的值房里,忽然更能理解她那句话为什么有说服力。外头女史写账要缩着手指,阿绫打水能把皮冻裂,这里却有单独的炭例、热茶、香炉和不透风的厚窗纸。对于一个从最底下熬上来的人,这些东西不是抽象的“权力”,是冬天不会生病、犯错时有人替你说话、家里能多收到几串钱。梅令仪年轻时挨过的冷大概是真的,所以她才比谁都相信只有往上爬有用。可也正因为是真的,苏笺听着才更堵。
她低头看茶面,水汽在杯沿凝成小珠:“你以前求炭没人给,所以现在觉得必须先有位置。这个我懂。可阿绫没有位置的时候,你也没给她留路。”
梅令仪的眼神僵了一下,随即淡下去。她没有反驳,只说:“等你在这里久一点再说。”
苏笺心里想,问题恐怕就是“久一点”。很多不正常的事,最怕的不是一开始认同,而是活久了以后觉得只能这样。
“你可以骂它不好,可你坐在冷屋里骂十年,炭也不会自己来。”这话很现实。现实得甚至有点难反驳。
苏笺看着火。过了会儿道:“可你现在已经有炭了。”
梅令仪眼神一动。“所以?”
“为什么还要拿别人的?”屋里静下来。梅令仪慢慢直起身。
“你不懂。”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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