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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冯有德不是鬼

小说:

死后我困进古代衙门副本

作者:

海星也会发光

分类:

穿越架空

第五日,腊月十一,入夜。周谨晚饭后就不见了,苏笺问过一句,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她暂时压着没找。

冯有德主动来了,刑房只剩苏笺,墨团蜷在她脚边睡觉。

冯有德提了一壶酒,两张芝麻炉饼。“吃。”

他带来的酒不是什么好酒,壶口磕了个小缺,倒出来颜色寡淡,闻着有一股粮糟味。炉饼倒是热的,芝麻刚烤过,苏笺掰开时白汽冒了一点。她这几天已经摸清县衙附近的物价,知道这两张饼加一壶酒也就十来文,可冯有德这种人突然主动请吃,意义不能按物价算。他坐的位置也很微妙,没有回自己的长案,而是坐在苏笺对面一张空凳上。两个人中间隔着卷宗、补正单和一盏快没油的灯。

墨团在桌底翻了个身,鼻尖动了动,显然对芝麻饼比旧案更感兴趣。“先说好,”苏笺把猫往自己脚边挡了挡,“这是我谈判筹码,不是你的。”

冯有德看她一眼:“你连猫都防?”

“主要防它不讲流程。”

冯有德居然没听懂,只觉得她又在说怪话,懒得追问。

苏笺看着他。“所以——今日什么日子?”

“怎么?”

“无功不受禄。”冯有德嗤了一声。

“你那点命,值不了两张饼。”

“那就好。”苏笺拿了一张,确实饿,这种时候没必要为了气节亏待肚子。冯有德自己倒酒,喝了两口。苏笺啃饼,谁也不说话。

最后还是冯有德先开口。“孙仵作都告诉你了?”

苏笺嚼完。“差不多。”

“仓里的东西呢?”

“不知道。”

“你当我傻?”

“这个问题不方便评价上司。”

冯有德抬眼,苏笺低头继续吃。

片刻后,他居然笑了一声。“你这人挺烦。”

“以前也有人这么说。”

“谁?”

“死了。”

冯有德一顿。

苏笺补了一句:“我。”

“……”这回冯有德彻底不说话了。

苏笺吃完半张饼,忽然问:“粮是谁拿的?”

“很多人。”

“你拿过?”

“没有。”

“唐典史?”

冯有德没回答。

“县丞?”

“拿过。”

“前任县令?”

冯有德端起酒杯。“县署修墙,要粮。上差过境,要粮。冬赈不够,要粮。逢年送节礼,要钱。银子不够,怎么办?先从仓里借。反正秋收一到,就能补。”他说到这里,笑了笑。“人人都这么想,后来没补上。”

冯有德说起那些粮时,没有替谁美化,也没有故意说得多恶。县署修墙确实塌过一段,前一年冬赈也确实短过粮,上差来了要备酒肉、草料、住处,更是真事。最初几笔“暂借”甚至可能真有人打算秋后补。问题是秋收不如预期,下一笔差事又来了,旧窟窿没填,新窟窿继续开。

“仓头一开始还会催。”冯有德道,“后来催得多了,没人愿听。”

“那他为什么还签?”

“他也要吃这碗饭。”

“所以大家互相欠着?”

“差不多。”

苏笺慢慢明白,这不是一个人一次性偷走六百二十石的爽快恶案,而是一群人靠“先借”、“回头补”、“这次特殊”把风险往后推,最后推到推不动。盘仓文书一来,所有人突然发现账面上的未来已经用完了。这样反而更危险,因为每个人都能指着自己的那一小笔说:我拿的不多,我是为公事,我没想害谁。陈六的死,恰好让所有“小”最终有了一个可以共同塞进去的出口。

“府里又要盘仓。”

“嗯。”

“所以烧了。”

——冯有德没承认,也没否认。

苏笺明白了。“谁点的火?”

“仓头胡成。”

“谁让他点?”

——沉默。

“唐茂?”

还是沉默。

“前任县令知不知道?”

这一次,冯有德终于抬头。“盘仓文书来的那晚,老爷在后衙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仓房若这个时候出了什么岔子,反倒省事。”

苏笺停住。冯有德说那句话时,语气学得很平,像还记得前任县令当时的神态。后衙里烧着炭,窗外下雨,几个经手人站着。县令没有看任何人,只对着茶盏说了一句,随后便起身回内宅。没有命令,没有名字,没有“放火”两个字。

“谁先动的?”苏笺问。

“唐茂去找胡成。”

“胡成自己愿意?”

“他欠赌债。”

“所以又是一个抓软肋的。”

冯有德沉默。

苏笺想起孙仵作的孙子、冯有德的母亲、仓头的赌债。唐茂未必最聪明,他只是特别会找人身上哪一处最容易按下去。唐茂挑人,显然很会挑软处。

“就这一句?”

“就一句。”

“没有手令?”

“没有。”

“没让谁放火?”

“没有。”

“第二天仓就烧了?”

“对。”很干净,真出了问题,知县完全可以问:本官何时让你纵火了?一句含含糊糊的话往下扔,下面自然有人替他把最脏的事办完,大概这也是一种本事。

“冯书办。”

“嗯?”

“你那时候为什么写?”

冯有德不看她。冯有德把酒杯捏得很紧,指节发白。

“孙老跟你说过我娘了?”

“说过。”

冯有德沉默很久:“我那时算过。不写,她的药断三天。写,就几个字。”

苏笺没插嘴。人在真正被压到墙角时,往往不是在“正义”和“邪恶”之间选,而是在两个具体损失里选哪个先发生。她能理解那一晚的冯有德,不代表能替之后四年的冯书办一起免责。

“后来呢?”

冯有德手停住。“什么后来?”

“你当上书办以后。”苏笺看着他。“你娘病好了吗?”

冯有德张嘴,突然没说话。

“你娘叫什么?”

“……”

“埋在哪?”

“……”

屋里很静,冯有德的表情一点点变了,不是害怕苏笺,更像是第一次发现一件他早该发现的事,他也不知道。

苏笺低头,灯光把冯有德的影子压在地上,仍然没有脑袋。

冯有德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下。他先说“不可能”,紧接着又试图去想母亲的脸。

苏笺看见他眼神一瞬间散开,嘴唇无声地动了好几次,却只能想起药方、药铺、欠账这些围着“病”打转的东西,想不起那个真正的人。

“她爱吃什么?”苏笺问得很轻。

冯有德的手开始抖。

“算了,别想了。”

冯有德还是在抖。

她立刻止住,“停,停,先停。”

冯有德抬眼,脸色难看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显然从未意识到自己也在忘。他不是外来的入局者,却同样被县衙这套东西一点点磨掉。只是他的症状不是白发、手上长墨,而是影子先没了头,记忆再把“为什么”掏空。

苏笺突然想到一种更糟的可能:如果冯有德原本真是这里的人,那被县衙磨掉的就不只外来的入局者。

“你知道自己没影子头吗?”

冯有德手里的酒杯掉了。

——啪——

酒洒了一桌,这反应太真。

他到底是不是鬼?他会害怕,会忘,会给母亲抓药,会给自己找理由,也会伤害别人。

“你看得见?”冯有德声音都变了。冯有德弯腰盯着地面看了很久,甚至挪动灯盏,试图从不同角度找自己的头。

他越来越急,最后直接问:“现在呢?”

“还是没有。”

“这里?”

“没有。”

“那边?”

“你把灯搬去墙角也不会凭空长出来。”

“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晚。”

“为什么不说?”

“你又没问。”

“……”冯有德猛地站起来,他低头看地。可他的表情告诉苏笺——至少冯有德自己看不见。至于什么人能看见,她还不知道。

冯有德被她说得脸很黑,却真的慢慢停下。苏笺这才注意到,他这种慌乱和周谨完全不同。周谨怕的是记忆被拿走,冯有德怕的则是突然知道自己已经被拿走了什么,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你最近有没有发现自己忘事?”

“差事不会忘。”

“我问的不是差事。”

这句话让冯有德安静下来。他能背出四年前旧案的案号、每一册卷在哪个柜格,却想不起母亲的名字。一个人若连亲人都忘了,却把工作记得比谁都牢,这本身已经像一种答案。

“但你记得陈六。”苏笺说。

“记得。”

“记得你当年被逼着写供词。”

“记得。”

“那你为什么现在还帮唐茂?”

冯有德不说话。

“你已经是书办了。”停顿了一下,“你已经不是那个每月等着俸钱给亲娘买药的小书手了。”

苏笺看着他,“为什么还在帮唐茂?”

这句话像戳到某个地方。冯有德猛地抬眼:“你以为升了书办就能怎么样?”

“至少比当年多一点选择。”

“选择?”他笑得发苦,“上头还有典史、县丞、知县。你今天不替他压一张,明日就有人替你压。”

“所以你就开始压别人?”冯有德没说话。苏笺也没有继续逼。

冯有德脸上的神情慢慢沉下去,那种平静反而比发火更难看。

“因为我已经写了。”

“什么意思?”

“如果陈六真是冤的,那我写的那份供词算什么?”

“假的。”

“那我升书办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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