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计会并不是什么大场面,至少没有苏笺想象中那种后宫娘娘齐聚、珠翠满堂。尚宫局自己的月度事务会而已。参加的全是女官,也正因为如此,东厅里没有多余装饰,墙上挂着当月值序,长案上按房摆着册子,连茶都只是淡茶。可座次比任何装饰都更能说明身份:韩知微独坐上首,司级女官有座,典记能在后排落脚,像苏笺这样的女史只能抱册站着。外头风吹门帘,冷气一阵阵灌进来,没人敢主动去关,直到韩知微抬了下眼,才有宫女悄悄把门掩严。苏笺站在梅令仪身后,看着她翻开总账,忽然觉得这场冬计会跟上辈子的月度汇报简直一个模子——真正决定谁有功、谁有错的,往往不是做事那几天,而是最后十几分钟谁坐在桌前、谁有资格开口。更像工作会议。
韩知微坐在上首,下边各房依次汇报。司闱房说宫门夜值,司簿房说人事月例,司记房说宫物、名籍和冬用。每一项都细得能把人听困,偏偏没人敢困。苏笺站在梅令仪身后,手里抱着备用册,宋月衡在另一侧,姚掌记没有资格入内。所以今天这场,真正能说话的人并不多。前两个房报完,轮到司记,梅令仪起身。
“冬月各宫支用较上月增一成二,主因入冬炭例、冬衣……”她说得很稳。数字一个不差。苏笺听了一会儿,不得不承认梅令仪业务能力其实很好。她能走到今天,不只是会站队。这也更讽刺,一个本来有能力的人,最后还是觉得最重要的本事是找靠山、抢成果、让别人替自己承担风险。说
到炭例重复时,韩知微问:“上回多出的三十筐查清了?”
梅令仪顿了一下,查清。”
“什么问题?”
“补录重复。”
韩知微点头,“谁发现的?”
一瞬间,梅令仪可以说“苏笺”,她也可以说“司记房”。她选择了后者,“是婢子带司记房重新核出的。”
苏笺心里一点都不意外,腕上却微微发亮。自己腰牌上那点刚恢复的金纹又往梅令仪方向淡去,功劳继续往上走。
梅令仪说“是婢子带司记房重新核出的”时,语气很自然,甚至没有刻意抢的痕迹。也许这种说法她已经用过太多次,久到自己都觉得没有问题。孟秋禾不在厅内,姚佩兰也不在,真正做过具体核数的人一个都不能开口。
苏笺低头看封面,“司记梅令仪亲核”几字在灯下黑得发亮。她忽然有点庆幸自己没有去争那三十筐炭例的名头。若梅令仪刚才谨慎地说“是苏女史查出的”,接下来这十二册就未必能这么完整地落到她名下。人总是在自己最熟悉的动作里露出弱点。爱拿功劳当然讨厌,可当她亲手把“这是我的工作”说出口,后面那句“里面的错跟我没关系”就会变得很难听。
韩知微赞了一句:“这个月司记房账比上月清楚。”梅令仪低头。
“是婢子该做的。”她说完。苏笺看见十二册总账封皮上的“梅令仪亲核”四个字像活了一样,墨迹微微深了一瞬。规则认了,这十二册,现在就是梅令仪的工作成果,也是她的责任。
韩知微翻到最后。“妆花缎呢?”
屋里瞬间安静,来了。
梅令仪道:“尚在查。”
“今天就是最后期限。”韩知微抬眼。
“我不想再听‘尚在查’。”
梅令仪沉默。
宋月衡忽然开口:“尚宫大人,婢子有事禀。”
梅令仪眼神一冷。
韩知微:“说。”
“这匹缎子并非阿绫所盗。”
“宋典记。”梅令仪打断。
宋月衡却没看她。“十一月二十八,有人将辛十三妆花缎送去了承华宫。”厅中气氛一下变了。
几个女官交换眼神。
韩知微的脸没变。“证据。”
宋月衡看向苏笺,这一下。所有人都看过来。
苏笺心里叹气。来了!还是要把她推到台前。
宋月衡道:“苏女史似乎查到过一张私领条。”
梅令仪猛地转头。“苏笺。”声音已经不是平时的冷。是压着怒火。
“什么私领条?”韩知微道:“拿来。”
苏笺没有动。
宋月衡皱眉。“苏女史?”
苏笺开口:“确实有。”
“在哪?”
“我这里。”
“那为何不呈?”
“因为只有一张撕掉印的便条。”她看向韩知微。“不能单独作为定论。”
宋月衡的眼神一下冷了。她显然没想到苏笺会当众拆她的证据力度。梅令仪却并没有松气。
苏笺继续道:“不过总账里已经写了。”
“什么?”这一次是梅令仪。
苏笺指向她面前那十二册。“最后一册。”
梅令仪脸色微变,她立刻翻,翻到妆花缎那页。
看见那行:
——辛十三一匹,据宫婢阿绫陈,奉司记房口令暂移承华宫,未见出签——
她的表情终于裂了一瞬,“谁准你这么写?”梅令仪翻到那一页时,指尖在纸边停住,脸色不是一下变白,而是先僵,再慢慢失去血色。
苏笺看见她第一反应不是看韩知微,而是回头找姚佩兰——人不在厅里。那一瞬很短,却说明她已经意识到问题不是这行字写了什么,而是她自己刚刚把十二册全部认成“亲核”。宋月衡也看出来了,嘴角几乎要动,又硬生生压住。韩知微没有催,只把茶盏放回案上,瓷底碰木面发出很轻的一声。越是这种安静,梅令仪越没法靠提高声音把事盖过去。
苏笺故意把语气放得平:“如果这句不准确,可以指出哪一个字不准确。”她不跟着争“谁有罪”,只把问题锁回账上。事实范围越窄,对方越难用立场把它搅浑。
苏笺有点无辜。“事实就是这样。”
“你凭一个宫女的话——”
“所以写的是‘据阿绫陈’。”
“并没有写一定属实。”
“后面也写了‘待核’。”
“……”措辞非常谨慎,挑不出定罪。只是在正式账册里留下了问题。
梅令仪猛地合上册子。“这册重做。”
苏笺还没说话。韩知微先道:“为何?”
梅令仪停住。“有误。”
“哪里误?”
“未经查实的事,不该入总账。”
韩知微看她。“那你为何署了亲核?”
厅里一下静得过分。苏笺低下眼。
来了,领导抢成果最大的风险之一。就是偶尔成果里有雷。
梅令仪的脸色一点点白了。“婢子一时未察。”
韩知微皱眉。“十二册总账!你在封面写‘亲核’。现在告诉我没看?”这已经不是丢一匹缎的问题,是管理能力,梅令仪额角开始见汗。
“婢子……”
宋月衡终于笑了一下,很浅。“梅司记方才还说,这个月司记房的账是您带着重核的。既然如此,这条总不会一点不知道吧?”
梅令仪猛地看她,两边终于公开撕开,宋月衡当然不会放过。“而且依旧例。”她慢悠悠道。“宫物未经出签暂移,不应直接作失。”
苏笺眼神一动,她也知道那条旧例?看来大家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用。
梅令仪冷声道:“旧例多年不用……”
“但没废。”
“……宫里如今从不这么办。”
“那是如今。”宋月衡看向韩知微,“规条还在。”
韩知微神色终于沉了,“把旧例取来。”
去取《则例》的宫女离开后,厅里足足等了小半刻,没人闲聊。一个司簿房女官悄悄把面前的册子合上,另一个人则把自己袖中露出的名牌往里推了推。
苏笺看得出来,事情到这里已经不只是妆花缎。旧例若真被重新拿出来,意味着很多年大家默认“谁弱谁认”的做法突然多了一条可以追问的缝。对上位者来说麻烦,对下面的人却可能是救命的麻烦。
宋月衡神色比刚才更稳,说明她早知道那条;梅令仪脸色却越来越沉,不是她不知道,而是她知道这东西为什么多年没人提。
纸页最终被翻到
——“月终未补,追主令者”——
韩知微用指腹压住那一行时,厅里几个人几乎同时屏住了气。规则从来没有消失,只是今天第一次有人逼着它重新被念出声。
梅令仪显然意识到事情要失控。“尚宫大人。即便旧例仍在,也要有人证明缎子真进了承华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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