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瑾像一道影子,粗略地从小满的人生中路过。
这小蘑菇头大名许小满,是北天衍辖区,南城鼎鼎有名的状元楼东家独女。生在初夏,便取名小满,图的是“不求大富大贵,只求顺遂平安”的意思。爹娘和睦,家有小财,是个无忧无虑的快乐少年。
可自打家里为了招揽生意,请了皮影戏班来演戏后,她便对那段北天衍荡气回肠的历史心驰神往。
求着父母给她买了把没开刃的桃木小剑,便学着街头卖艺汉子的招式,勤勤恳恳地练起剑来。
又听那戏曲里唱,大侠们不但武艺高强,还当秉持正义,扶危济困,方能显出英雄本色。
小满又牢记在心,便领着一大帮子街坊邻居的小孩儿,天天在街头做好事儿——
帮老大爷推板车,帮胡大娘找小鸡,护着怕狗的孩子回家,还给孩子们评理,不准欺负更小的孩子……
街头巷尾,哪个大人见了,都得夸她几句,孩子们也信任依赖她,小满便顺理成章地成了方圆几条巷子的孩子王。
她平日里最大的烦恼,便是算不对数字,作不出文章,一看到师傅的戒尺,便吓得直缩脖子,觉得天底下再没有比戒尺更可怕的东西了。
日子就这样恬淡温馨地过着,直到七八天前的一个下午。
那天,小满放学回家,便见人群挤在大路上,乌压压一片,吵得乱哄哄得,还夹杂着赵大娘的哭声。一打听才知道,赵大娘家的阿宝,竟被拍花子拐跑了!
小满的娘亲随着街坊们,跟着衙役和北天衍的小仙师出去寻找,留着爹爹看守小满和酒楼生意。
小满一听小弟丢了,忙把褡裢一甩,也要跟去帮忙。老爹却嘿嘿一笑,一把将她捞回来,拎到酒楼柜台里,哄她老实写作业,不许出门。
小满气鼓鼓地在柜台里叉腰,噘着嘴,和老爹生闷气儿。老爹便温声连哄带骗,连连拍着胸脯保证:自己这半仙儿算过了,绝对没事儿,明日便能见到阿宝了。
小满这才妥协。她坐在柜台里,咬着笔杆儿两眼放空,正在琢磨如何在诗里咏叹一只鹅的品行高洁。
可脑瓜里全是自家酒楼里的炙鹅,糟鹅,炖鹅,杏酪鹅……各式各样,没看出品行,倒先品出了味道。老半天,只憋出一句诗来,倒先把自己写饿了。
小满索性丢下笔,瞪着外面的主街,又惦记起阿宝来。她想着娘和大家还在满城找,而自己既帮不上忙,又作不出诗,简直一事无成,气得眼泪都快掉下来,满心想着:
我这辈子定要仗剑走天下,专管不平事,作一个人人称颂的大侠客!可再不要写这劳什子诗了!
当时已是傍晚,天色渐暗,街上便挑起灯笼来。满大街红彤彤,暖盈盈的。酒楼迎来了一大波客流,呼朋引伴,猜枚划拳,又有客人大声叫掌柜买单。
小满的阿爹忙得脚不沾地,只得交代小满好好写字,不要乱跑。
小满老实应了,正在构思下一句,眼角的余光里瞟见一个货郎,正顺着灯笼照不到的阴影快步前行。
那人的脸潜在阴影中,看不太清楚,但在灯光下一闪而过的担子里,可是挑着不少好玩意:小风车、拨浪鼓、花头绳、布老虎、还有叮叮糖,看得小满眼都直了——全是小孩子稀罕的东西!
小满瞧见有好几个孩子正举着铜板,叫嚷着追着货郎跑,可那货郎却不肯停,只一味地说街上太挤施展不开,要寻个清净地方再卖。
不对劲。
小满的眉头慢慢皱起来——平日里,货郎最爱哄她们这些小孩来买。小孩们不会讨价还价,又管不住手,是货郎们喜欢的好主顾。可今天这个货郎很不一般,不像要卖货,反倒在把孩子往暗处引。
等等!
刚丢的阿宝,不是最爱跟着货郎跑吗!
“爹!爹!福叔!桂花婶子!大壮哥!来人呀!”小满在柜台里大叫,想喊爹和帮工们出面,帮忙拦下这个古怪的货郎。
可酒楼正是忙得脚打后脑勺的时候,四下里闹哄哄的。小满清脆的嗓音被淹没在嘈杂的噪声里。
小满急得满头大汗,忙伸长脖子,生怕盯丢了货郎,错过了唯一救小弟的可能性。眼瞧着那货郎越走越远,心一横牙一咬,也管不了许多了,便靠着三脚猫的功夫,扒着柜台翻出来,崴了脚,仍一瘸一拐地跟着货郎跑。
忍痛追上那几个小孩,一瞧是自己小妹小弟,便摆出大姐头的气势来,小声命令孩子们赶紧四处报信,让大人们来接应。
至于小满大侠自己,则单刀赴会,握着小木剑,远远跟在货郎后面。
正在围观的林怀瑾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拦。可他的身影如同一片稀薄的雾气,小满从雾中穿过,丝毫没感受的异样。
林怀瑾眼睁睁看着,生怕人贩子跑掉,再也找不回阿宝的小满大叫着追进了漆黑的窄巷。
跑着跑着,窄巷侧面的民宅突然开门,里面蹦出个人来,一把抱住小满,抓着块手巾就往她脸上捂。小满挣扎着,只闻见一股奇怪味道,还没品出个香臭,脑子便断片了。
再醒来,睁眼便见了哭得满是鼻涕的阿宝,小小一只,脏兮兮的,哭出了两只肿眼泡儿。好嘛,爹说得没错,当真是见到了阿宝。可哪里是没事的样子,两人都被拍花子绑了。
爹!您可真是半仙儿——只灵一半啊!小满苦中作乐地想。
等咬牙熬过两天转运,两人便被卖进牢里。一群孩子挤在土牢里,饭是馊的,水是臭的,那歹毒的假和尚,还时不时来抓一两个孩子,只听见一路哭叫,被抓走的孩子便再也没回来。
而新的倒霉蛋则三三两两被扔进牢里。
小满花了不少功夫,忙着观察环境,聚拢人心。在她“与其苦熬几天再死,还不如趁有力气拼一把”的激励下,一盘散沙,哭着等死的孩子们团结起来——
小孩子们从笼门那边望风。以小满为首,几个大点的孩子装着打架,把喂水桶掀翻,扭打着在水里打滚,悄悄把棉衣后背浸湿。
秃头们听到吵闹声,便来土牢里敲笼子呵斥,把打闹当乐子看。等看够了乐子,又嫌吵闹,秃头们除了喂食喂水外,就不太肯来了。
孩子们趁着看管松弛,轮流靠在夯土墙上,等衣服里的水把土泡透,夯土就能用手挖开。
若放风的小孩们咳嗽,就是秃头们来喂食。大孩子们立刻用身体挡住洞口,其他人则装出排挤的样子,叫骂着,不准挡洞口的人来吃饭,直到秃头离开为止。
不知过了多久,孩子们的手指都磨破了,才终于挖出个供大家逃命的洞来。
但凡是些寻常拐卖,小满等人便能凭着坚强勇敢逃出生天了。只可惜,他们遇上的,是尊盘踞此地,深耕多年的大邪祟“金佛爷”。
孩子们原本摘了墙上的油灯,兴致冲冲地往上逃。一路上瞧见旁边竟仪仗队似得,站着排纸糊的童男童女。
孩子里大部分是当地的,一见便小声嚷嚷着走福运,生金子之类的话,撺掇着大家去探险挖金子。小满连忙阻止,可其中一个略憨了些的孩子大虎,却傻愣愣摸了一把纸人,想看看真假。
这一好奇不打紧,在这昏暗阴冷的悬空木廊上,原本整齐排列,纸糊浆裱的物件儿,竟突然齐刷刷地扭头看向众人!
孩子们哪里见过这些,差点吓尿了,登时尖叫吵嚷声一片,在纸人的围追堵截里,连滚带爬,四下逃命。这下整个地宫都闹得沸反盈天,自然引出了正忙碌的假和尚。
小满等人只好投降,被抓回去严加看管。那地牢被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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