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瑾眼皮一跳,忙窜到尚且完好的板车边,从满车粮食口袋里挤出条空隙藏进去,又拉来袋米把自己遮住。
不多时,就听到脚步声传来。林怀瑾从缝隙里一瞧,原来那胖和尚丢下车辆货物,逃回庙里,又拉了个师兄才敢来。
“师兄!方才八辆车子,现在就剩三辆了!”那胖子恼火道。
那师兄是个矮矬子,又黑又黄,拿着个大烟袋,正吞云吐雾:“让我瞧瞧——我滴乖乖!这分明是那被拘的太岁爷爷动了怒!咋这么远还有!我滴个亲娘嘞!”
太岁?!林怀瑾脑子嗡的一声——什么叫拘太岁?怎么拘?太岁又是谁!
本以为来打探的是个普通新手村boss,谁知竟碰到这般邪门事!林怀瑾耐下性子,小心隐蔽自己,要去看看这帮假和尚到底在做什么。
只见两人分散开去,给新带来的纸马套挽具。那矮矬子话痨道:“老幺,你这几天在魏家,可是不知道!前天中午,金佛爷亲自布下阵法,用新剥的伥虎皮,真把那太岁魂给拘下来了!”
“真成了?那这天下,可不就是我等的囊中之物了!”胖和尚精神一振,绳子也不套了,噔噔噔就跑去问矮矬子。
“急什么!这两天正闹得凶呢!戾气重得很,也不肯好好吃血食,只能靠佛爷和有镇魂铃的大师兄轮流镇压!佛爷说,多用童男童女喂透了,才能污了神志,乖乖任我们摆弄!”
“可恨那太岁性子倔,眼瞅着都快饿死了,可无论怎么诱惑,都不肯张嘴!”矮矬子愤愤抽了口烟袋,骂得很脏。
“为了给那犟驴吊着命,那转灵玉是大把的黑,再折腾下去,家底儿都没了!转灵玉续不上,那太岁一咽气,金佛爷筹谋这么久的计划便得打水漂。到时候,不止这城里,连你我也逃不掉!你明日回魏家,可得再催催!”
“知道了,师兄!”那胖和尚答应着,满心焦虑地回去套车,愁得抓耳挠腮。
一路无话,等这颠簸的板车停下来,便在小雷音寺前院里了。林怀瑾趁着胖和尚赶着牲口去后院,矮和尚往西厢房里搬东西,悄悄溜出来。他借着东厢房里传出阵阵鼾声遮掩脚步,偷偷往正殿里一钻。
正殿里供着的,也是和外寺一样的胖佛爷。手握折扇,似笑非笑地睨着众人。唯一不同的,是前面供奉着皇帝祭祀用的猪牛羊三牲,而不是正统供佛的素花果。
金佛爷怎么这般想当皇帝?还要来硬蹭剩剩?林怀瑾摸着下巴,脑子里冷不丁想起评书里的“求而不得”来:
总不能想组个三口之家罢!林怀瑾被脑子里的胡诌恶心出一身鸡皮疙瘩:晦气!脏东西忘不掉了!快把纯洁清澈的脑仁还给我!
他恼羞成怒地瞪着佛像,却见佛像底座上竟有两道浅色痕迹,似乎是常年被踩踏造成的,连漆都蹭掉了。
林怀瑾毫不迟疑,爬上底座一看——佛像竟是个空心货,背后藏着个黑漆漆的地洞,正往外冒凉风呢!
林怀瑾看着幽深的洞穴,心里有点发怵。可想到兴许孩子们就在洞里,只得壮起胆子,一手握剑,小心翼翼地顺着被磨出凹坑的梯子往里爬。
他小声念叨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给自己壮胆,刚落地便拔出剑,摆出防守的姿态。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长着霉斑的木长廊上。
这是一个溶洞改成的地宫,木廊沿着洞壁蜿蜒盘旋。长廊外侧,零星挂着些散发着暗黄色光晕的油灯,勉强将半朽的木廊照亮。
潮湿的水雾弥散在空气中,阴冷中夹杂着腐败的气息,呛得人遍体生寒。偏生被那火光一照,那些凝结的水雾反倒晶莹剔透起来,衬得这阴森的邪教洞窟,仿佛是座璀璨的金矿。
林怀瑾掩住口鼻,谨慎地持剑前行。他扶着潮湿黏腻的墙壁,顺着湿滑陡峭的木梯拾级而下。昏黄色的雾气里,满满露出不少人影来。
林怀瑾立刻半蹲到廊柱后潜伏,等了一盏茶的功夫,那群人影却一动不动。林怀瑾满腹狐疑,一剑挑下一盏油灯,使了个巧劲撩进人堆里。
只听呼得一声,那群造型各异的人影被泼了一身灯油,当场燃起熊熊大火。火光驱散了白色的水雾,林怀瑾这才看清,那群“人影”分明是群穿着彩衣的纸扎童子。
还是走福运时的同样打扮,男抱锦鲤,女捧寿桃,白惨惨的脸上涂着红艳艳的腮红,喜气洋洋地笑着,眼仁却阴沉沉的,正摆出各种追逐的姿势僵在路上。
晦气!林怀瑾暗骂着,屏住呼吸,收敛灵力,轻手轻脚地扒着木栏杆,吊在走廊外侧绕了过去。
纸人一动不动,被火光烧得千疮百孔。
林怀瑾推测道:以目前的见闻,按游戏分类考虑,纸人应该是远距离自动型——数量多不用操控,但是只能执行粗略的简单指令。
看架势,指令大概是“追逐”或者“诛杀”,被火烧与指令无关,因此纸人不会行动……糟了!纸人在追谁?不会是孩子吧!
林怀瑾暗叫不好,忙使用自己木灵根的特化技能“生机探查”,可探查了好几次,周围却一个活物也没有。
要糟,要糟!不会来晚了吧!林怀瑾焦虑起来,忙频繁使用技能,身轻如燕,在木栏内飞速一动,把自己当扫描器使。
忙中总会出乱。林怀瑾全部心力都在探查上,身形略过一个低矮的溶洞口,谁知竟捅了马蜂窝,里面密密麻麻,涌出一大群白花花的纸扎童子来。
只听得一阵哗啦作响,好嘛!锦鲤拉出杆来,成了大砍刀;寿桃扯出链子,变作流星锤。劈头盖脸,就来砍林怀瑾。
林怀瑾反手一剑,斩下三颗纸人脑袋。可身后昏暗的地道内,竟涌出另一队纸扎来。砍刀都贴着他的腰杆了,但凡他回头再晚一点,怕是要来个“分头行动”,饮恨当场。
好好好!搁这儿演我呢!林怀瑾惊得汗毛倒竖,挥剑铛得一声格开砍刀,可流星锤已势大力沉地砸来,林怀瑾闪身躲过,几把大砍刀就势压近。
林怀瑾一跃而起,脚尖在廊柱上点几步,灵活地窜到众纸人背后,青枢剑上充满生机的青绿色灵光一闪,一招将好几个纸人拦腰斩断。
随着咚一声巨响,七八个砍刀此时齐齐砍在林怀瑾起跳前的位置。在层叠的回音里,走廊上木板坠落,噼里啪啦砸进最深处的地下河里,声音响得惊人。
纸人群一顿,齐刷刷咔地一声扭过身来,朝着林怀瑾连砍带砸,攻速更猛。前面跑得慢的,便被后面的踩在脚下。所以纸人脸上都是僵硬的狞笑,动作僵硬呆板却势大力沉,一味向着林怀瑾猛冲。
林怀瑾啧了一声,撒腿就跑。天地良心,不是打不过,而是这帮邪门玩意儿动静太大,万一引来和尚可就遭了。他还忙着找孩子呢!
见林怀瑾跑路,纸人们呆滞一息,纷纷拖着武器,傻愣愣跟在林怀瑾身后追。
旁边岔道里不时也涌出纸人,都被林怀瑾灵活走位躲过,只能跟着大部队狂追林怀瑾,好似一群看到明星的私生饭。
他逃它追,他插翅难飞。林怀瑾遛鬼遛得正顺溜,刚拐了个弯,冷不丁眼前出现了大群童男童女,此时见了生人味儿,正齐刷刷扭头看过来,力道大得,差点把纸糊的脖子都扭断了。
此时后面的追兵已至,成了两面包夹之势。
好嘛!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林怀瑾都被气笑了,只好把背靠在冰凉坚硬的墙面上防止偷袭,正准备和这群鬼东西拼个你死我活——
“请问是林仙师吗?”
他的耳边突然传来女童幽幽的问询声。
林怀瑾正神经紧绷,被这动静吓了一跳,险些一剑挥过去。眼角余光里,冰冷的石墙上竟无端长出个女娃脑袋来,乌溜溜的眼睛正盯着林怀瑾看,近得几乎和他脸贴脸。
那小女娃头生得可爱,圆脸杏眼,脸蛋圆润白嫩,梳着双丫髻,扎着红头绳儿。可脖子下面没连肩膀,直愣愣从石缝里扎出来,像是朵带柄的大蘑菇。
好邪门啊!!!
林怀瑾瞪直了眼,就见蘑菇丫头眨巴着眼睛,唇红齿白的,还会道歉哩——
竟是朵有礼貌的好蘑菇!
“对不住!请问是来救人的林仙师吗?有手链我就拉您进来!”
“你们是被拐的孩童?!”林怀瑾一听,连忙扯起袖子,把三非猴露给小蘑菇头看。
“嗯嗯!我先带您进来!”那小蘑菇竟又从坚硬的墙面上,蜈蚣似得长出两双穿着夹袄的胳膊来,抓着林怀瑾的衣服,一齐使劲往墙里拉。
林怀瑾被这些手拉进墙里,得跌跌撞撞两步,觉得像是浮出了水面,眼前浮现起一丝亮光。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间藏书阁内。陈旧的纸墨霉味呛得他连连咳嗽,空气中飘荡着细小的尘埃。而拉他的“蜈蚣蘑菇精”,成了两个叠罗汉的小娃儿。
上面的“小蘑菇头”穿着件粉荷色的小袄,虽然有几处破损又沾了污渍,料子却是顶好的。一看就是好吃好喝,精心养出来的好人家女娃儿。
她骑在一个壮实憨厚的男娃脖子上,那男娃身上带着点猪味,眉眼和屠户描述得一样,正是几天前丢了的大虎。
稍远处另一个稍大的男孩举着油灯照亮,周围围着七八个更小的孩子,像一群报团取暖的小鸡仔,正眨巴着眼睛,期期艾艾地看着林怀瑾。
邪门,刚才这边不是墙吗?林怀瑾扭头回望,却见身后的石壁变得透明起来,能清晰地看到背后因失去目标而僵立的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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