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黄土被车马碾得细碎，风一吹便是一阵呛人的烟尘。
那场堪称“普天同庆”的欢送仪式带来的喧嚣，已经被远远抛在了身后。
李狗挑着一个小小的担子，一头是主仆二人少得可怜的行囊，另一头是昨晚打包剩下的半只烧鸡。
他一边走，一边时不时回头瞅一眼。
自家公子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手里捧着那本翻得卷边的《恩仇录》，似乎心思完全没在赶路上。
李狗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快走两步凑到了沈怨身侧。
“公子，您说……吏部那帮大老爷，真会给您安排个户部的差事？”
在他看来，自家公子在青云书院干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够得上“劣迹斑斑”这四个字。
吏部那些眼高于顶的官老爷，真的会要一个把山长气到挠墙的“国之瑰宝”？
沈怨的视线没有离开手中的册子，只是随手翻过一页。
“会的。”
“为啥？”
李狗挠了挠头，一脸的不解。
沈怨手中的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像是给某个名字画了个圈。
“因为这份履历，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位亲眼看过的。”
她合上书册，看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城郭轮廓。
“既然那位大老板在你身上投入了关注和期待，只要后续不犯什么谋逆造反的颠覆性错误，他大概率会倾向于继续用你。”
李狗听得云里雾里，只大概听懂了“大老板”是指陛下。
他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问。
日头渐高，主仆二人走到一处三岔口的茶棚，准备歇歇脚。
屁股还没坐热，邻桌便传来一阵压抑的争执声。
那里坐着五六个年轻书生，个个面带菜色，身上的长衫洗得发白，显然是进京赶考的寒门学子。
“周兄，咱们的盘缠……怕是撑不到京城了。”
一个瘦高的书生愁眉苦脸地数着桌上的铜板，声音里透着几分绝望。
“再这么下去，别说住店，或许连进京的城门税都交不起。”
被称作“周兄”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相貌清俊，只是眉宇间积压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气。
他虽衣着朴素，但腰背挺得笔直，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倔强。
“子明，休要再说丧气话。”
他从怀里摸出最后几个铜板，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店家，再来一壶最便宜的粗茶。”
那店家翻了个白眼，懒懒地应了一声，显然对这几位只喝茶不点菜的客人没什么好感。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茶棚的沉闷。
几匹高头大马停在了茶棚外，扬起的尘土扑了那几个书生一脸。
马上下来几个衣着光鲜的富家公子，看那模样，也是进京游玩的。
为首的胖公子一眼就瞟见了这桌穷酸书生，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
“哟，这年头真是世风日下，什么阿猫阿狗都想着去考功名。”
他故意提高了嗓门，目光在周姓书生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长衫上打转。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进那个门！”
这话尖酸刻薄，引得他身后那几个同伴一阵哄笑。
那几个穷书生脸上顿时青一阵白一阵，有人握紧了拳头，却又碍于对方人多势众，敢怒不敢言。
唯独那周姓书生，缓缓站起身，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这位公子，我等虽家境贫寒，却也是读圣贤书之人。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以家财论人品高下，恐非君子所为。”
那胖公子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掏了掏耳朵。
“君子？就凭你们？”
他冷笑一声，脸上的肥肉随之一颤。
“老子今天就教教你，什么叫拳头才是硬道理！”
说着，他一挥手，身后的几个恶仆便狞笑着围了上来，摩拳擦掌。
李狗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沈怨。
自家公子正端着茶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没有半点要出手相助的意思。
她只是在看。
像是一个精明的掌柜，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和风险。
眼看那恶仆的拳头就要落到周姓书生的脸上，沈怨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瓷杯磕在木桌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住手。”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让人无法忽视的冷静。
那几个恶仆的动作下意识顿了一下。
胖公子不耐烦地转过头，看到沈怨那身比穷书生好不到哪去的打扮，眼中的不屑更甚。
“你又算哪根葱？想学人英雄救美……哦不，是救穷鬼？”
沈怨没理他，径直走到那周姓书生面前。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你说，孔曰成仁，孟曰取义。那你可曾算过，这一拳若是挨实了，你的‘义’值多少钱？”
周姓书生一愣，显然没跟上这位陌生公子的思路。
沈怨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说道：
“牙掉一颗，按京城的行情，医药费至少五十文。鼻梁断了，误工费最少一两。如果伤了脑子，这辈子科举无望，你损失的未来预期收益，更是不可估量。”
她的语速极快，像是在背诵早已烂熟于心的账目。
周围的人都听傻了。
“而你，”沈怨转过身，目光落在那胖公子身上，“这一拳的成本更高。”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根据《大魏律》治安疏议，惊扰官道，聚众斗殴，罚银十两起步。若对方是有功名的举人，罪加一等。”
沈怨顿了顿，目光在那胖公子虚浮的脚步上扫过。
“万一这书生不经打，一口气没上来，你这条命，怕是都不够赔。”
胖公子的脸色变了变。
沈怨似乎没看到他的表情变化，接着说道：
“更何况，我看你印堂发黑，脚步虚浮，明显是纵欲过度。这一口气若是泄了，万一以后都站不起来，损失的可是你下半辈子的风流快活。”
胖公子被她这一通胡言乱语说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夹紧了双腿，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身边一个师爷模样的跟班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大概是提醒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胖公子忌惮地看了沈怨一眼，终究还是没敢再发作。
“晦气！”
他啐了一口，恶狠狠地瞪了周姓书生一眼，带着人上马，灰溜溜地走了。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那几个穷书生都松了口气，纷纷向沈怨道谢。
“多谢公子解围，大恩不言谢。”
周姓书生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对着沈怨深深一揖。
沈怨却摆了摆手。
她的目光落在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指腹处有着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
“我不是在帮你。”
她的话很直接，带着一种冰冷的现实感。
“我只是在给你和他们，都算了一笔账。事实证明，君子动口不动手，主要还是因为动手的性价比太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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