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皇城。
养心殿内,龙涎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在盘龙金柱上绕了半圈,又悄然散去。
空气里静得有些压抑,只能听见窗外雪粒子落在琉璃瓦上的细碎声响。
大太监赵高躬着身子,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几分。
他的目光总是控制不住地往御案上飘。
那张摊开的信纸上,字迹张牙舞爪,仿佛要从纸面上跳出来。
《关于匿名人士行贿行为的若干点评与致谢》。
赵高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年,这种把受贿写成奏章,还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的事,确实有些超出他的认知。
尤其是那句“金条俗不可耐,差评”,几乎是指着李相的鼻子在骂。
这封信先到的翰林院,这会儿怕是整个京城官场都已经传遍了。
赵高悄悄抬眼,试图从天子的脸上看出一丝端倪。
萧策靠在龙椅里,手里捏着那份誊抄本,看得很慢。
读到某些段落时,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不像是生气,倒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陛下……”
赵高觉得喉咙有些发干,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沈大人此举,或许有些欠考虑。将朝堂博弈公之于众,这般行径……实在是闻所未闻。”
萧策没接话,只是将手里的信纸放下,指尖在上面轻轻点了点。
确实闻所未闻。
若是换了前朝任何一位皇帝,沈怨这会儿大概已经在诏狱里等着秋后问斩了。
萧策的视线穿过大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他的龙椅下面,似乎压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那是一道横亘在他心头的“血契”,像一根刺,扎在大周社稷最脆弱的地方,让他对李家那棵盘根错节的老树无从下手。
他需要一把刀。
一把不讲规矩、锋利到能无视所有潜规则的刀。
只是他没想到,这把刀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也要更疯。
沈怨不仅要砍树,还把刀柄递到了树底下。
这是在逼宫。
逼他这个皇帝,在这场牌局里,把筹码摆在明面上。
“赵高。”
“奴婢在。”
“你觉得,她为什么要写这封信?”
赵高愣了一下,斟酌着词句。
“许是……少年人意气用事,受不得委屈?”
“委屈?”
萧策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
“她在户部受的委屈还少吗?若是受不得,早就把天捅破了。”
萧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她这是在告诉朕,她把自己的后路断了。”
“收了钱,打了李半的脸,这趟北上,她要么查出点能让李半伤筋动骨的东西,要么,就只能死在路上。”
赵高听得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垂下头。
萧策转过身,目光落在御案旁那份刚从北境传回来的密报上。
斥候十人,殁。
抚恤索赔,二十万两。
萧策的手指在“二十万两”这几个字上划过。
这不是在索赔。
这是在对幽州那头狼说:“你杀我十个人,我就要你十倍、百倍的肉来偿。”
两件事连在一起,意思再明显不过。
这不是少年意气,这是一场阳谋。
她用一封信和一笔荒唐的赔款,把自己变成了活靶子,也变成了火药桶。
她在问朕,敢不敢在她炸开之前,先在京城放一把火。
“陛下,那……是否要下旨申饬一番?”
赵高试探着问道。
“至少……让李相那边,面上过得去?”
“面上过得去?”
萧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李半什么时候需要过这种面子?他自己就是大周的脸面。”
他踱回御案前,重新坐下,眼神沉了下来。
李半,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杀了他?
那道“血契”一旦曝光,大周半壁江山动荡,他萧策就是亡国之君。
不动他?
国库的亏空,北境的烂账,就像附骨之疽,迟早会把这个王朝拖垮。
这是个死局。
可现在,沈怨用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在这个死局上砸开了一道缝。
萧策忽然觉得,这种不计后果的疯劲儿,比朝堂上那些瞻前顾后的老狐狸要有意思得多。
“陛下?”
见皇帝久不言语,赵高心里有些没底。
萧策抬起眼,目光里的那点笑意已经散了个干净。
“拟旨。”
赵高精神一振,连忙取来笔墨。
“李相劳苦功高,乃国之重器,朕心甚慰。”
萧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平稳得听不出喜怒。
赵高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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