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按下了暂停键。
李半脸上的笑意很淡,像是冬日枯井里泛起的一层薄霜,让人有些捉摸不透其中的深意。
周遭的百姓和身旁的裴度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一触即发的局面。
一边是把持朝政数十载的当朝宰相,一边是初出茅庐便在户部搅弄风云的新科修撰。
这场烧饼铺前的偶遇,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不对劲。
沈怨并没有立刻接话,甚至没有表现出旁人预想中的惊慌或是谄媚。
她只是低下头,对着手里那块还冒着热气的烧饼,狠狠咬了一大口。
“咔嚓。”
酥皮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芝麻的焦香瞬间弥漫开来。
她慢条斯理地咀嚼,吞咽,仿佛这才是此刻天大的正事。
做完这一整套动作,她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李相有事?”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邻居“吃了没”,完全没把眼前这位权倾朝野的一品大员当回事。
李半眼角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活了六十多年,他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下官敢在他面前吃东西吃得这么理直气壮。
“年轻人,刚入仕途,锋芒太露,未必是福。”
李半的声音依旧温和,听起来像是个慈祥的长辈在教导后生。
“户部的事,老夫有所耳闻。一夜之间,把一个朝廷衙署翻了个底朝天,这不合规矩。”
“规矩?”
沈怨又咬了一口烧饼,嘴里含糊不清。
“我查账的时候,唯一的规矩就是借贷必相等。”
她咽下嘴里的食物,目光变得清明起来。
“三十万两边军粮饷不翼而飞,这不合《大周律》的规矩。”
“幽州将士腊月里穿不上棉衣,这也不合兵部的规矩。”
“至于国库的账本烂得像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那更不是户部的规矩。”
沈怨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直视李半。
“李相,您口中的规矩,指的是哪一条?”
李半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渐渐淡去。
“朝堂自有朝堂的法度,人情往来,利益勾连,盘根错节。有些账,是算不清的,也不该算清。”
他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只有官场中人才能听懂的寒意。
“水至清则无鱼。你把水搅得太浑,又妄想把水滤得太清,最后淹死的,通常是那个自作聪明的人。”
裴度站在一旁,手心已经渗出了冷汗,他甚至想冲上去捂住沈怨的嘴。
沈怨却像是完全没听懂这番敲打,反而歪了歪头,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李相,您清楚这一个烧饼,作价几何吗?”
李半眉头微皱,显然没跟上她的跳跃思维。
“一文钱。”
沈怨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道。
“老板寅时就要起来和面、生火,忙活半天烤一个烧饼,赚的不过是毫厘之间的辛苦钱。这是‘成本’。”
她伸出另一只手,在空气中虚虚地比划着。
“您,当朝宰相,正一品大员。依照朝廷俸禄制度,年俸三百石,禄米两百斛,加上三节两寿的各类赏赐,折银约莫一千两。这是您的‘收入’。”
“而您的‘支出’呢?”
沈怨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古怪,像是一个精明的当铺掌柜在估算一件死当的物件。
“相府占地二十亩,在册家仆一百二十七人。听闻您最爱吃东海加急运来的大黄鱼,喝的是武夷山特供的陈年大红袍。您府上单是一个月的流水开销,恐怕就远超您一年的俸禄。”
“这些账,能平吗?”
李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放肆!你敢私自揣测朝廷命官?”
“不是揣测,是核算。”
沈怨将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
“就在昨天夜里,户部左侍郎钱复为了自保,已经把您门生故吏与各路商号之间的利益输送,全都写在供状上了。”
“其中有一笔账,我个人觉得很有意思。”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周围的百姓听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未想过,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跟当朝宰相算这种细账。
“三年前,江南水患,朝廷下拨五十万两白银修筑河堤。工部呈报上来的折子里说,银两全部用尽。可我复核了户部的转运记录,以及江南织造局那本不公开的内账。”
沈怨看着李半,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数据显示,其中有二十万两,经由七家地下钱庄拆分洗白,最终汇入了苏州的一处私家园林。”
“那座园林,如今的主人,是您外甥的小舅子。”
沈怨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如炬。
“李相,这笔二十万两的人情烂账,现在,算得清了吗?”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沈怨。
这哪里是新科状元?这分明是阎王殿里拿着算盘索命的判官!
仅凭那些枯燥的数字,就把人家三年前藏得严严实实的旧账翻了个底朝天?
这不是算学,这简直是读心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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