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快到清明时节,云层压得极低,低得快要挨着侯府的瓦檐。
空气里充斥潮气,府中石板上泛着一层暗沉的潮湿,鞋踩上去,底都能黏住。
这天气似是要下雨,可偏下不下来。就这般吊着,吊得人心里也空落落的。
小满在西院擦琴,越擦越觉得屋子里闷,索性开了半扇窗。
外头没有风,只有那股子逼人的潮气往屋里灌。她把细布搁下,抬头看天,天灰蒙蒙的,灰得没有边。
她暗道这天气怕是要变了。
次日,图兰的亲随带着礼,来到了临川侯府。
八只描金漆盒排开在廊下,一盒西域的香料,一盒河西的毡毯,一盒整块的昆仑玉,余下的都裹着红绸,看不清里头装什么。
图兰亲随带着这些礼物,立在正堂阶下,操一口生硬的建康官话对沈砚说,王子前几日在侯府听了一支曲,心里欢喜,想借侯府一个弹琵琶的人,去使馆住些日子,教一教随行的乐工,也解一解这异乡的愁。
看似句句冠冕堂皇,找不出一丝破绽。
沈砚清楚这八个漆盒后面图兰存着怎样的心思。作为执掌使节事务的他,见多了柔然男人的做派,他们要一个女人,从不明抢,先寻一个体面的名头,将人架到不好拒绝的地方,再慢慢收网。
小满若进了使馆的门,便是羊入虎口,若想再出来就难了。
若图兰要的是别的乐伎,他借了也就借了。可小满,不可以。
沈砚手中端着一盏茶,眼皮也不抬,由着亲随把话说完。茶盏里的水汽如一缕烟往上走,他吹了吹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太乐署的乐伎,名册不在我侯府。她的去留,得问宫里。"
这话摆明了是推脱。
小满名册,握在沈砚手里,她是他从清音坊买来的人,上了临川侯府的名册,没有沈砚点头,谁也带不走她。
沈砚想将球踢回给图兰,他在赌图兰,不敢为一个乐伎闹到御前。
亲随何等乖觉,当下便笑眯眯说,王子也知道南朝宫里的规矩,所以先来问侯爷一句,只要侯爷点个头,官家那头王子自会去递帖子上去。
"请王子先去问官家。"沈砚轻轻把茶盏放回案上,"只要官家准了,本侯自然将人送到。"
句句话回得滴水不漏。
亲随敛了笑意,一甩袖沉着脸走了。
沈砚目光落在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上,指尖极轻地叩着杯沿,似在盘算。半晌,他掀开茶盖,指尖在盖沿上停了一停,站起来往西院走去。
院中奴仆低着头不敢抬眼他,忙不迭躬身退到廊柱后头,侯爷何曾来过西院这般偏僻、只住下人的地方。
西院里,小满此时正拆着一封从清音坊来的信,信是柳娘子写给自己的,小满认得她的字迹,写得潦草,可见她写信之时满是仓促。
她说,阿杏被萧太尉帐下的薛恭看中了。薛恭是新近得势的宿卫将军,如今正是萧公眼前的红人,此人骄横好色,府中妻妾成群。前些日他来坊里听曲瞧中了阿杏,说是不日便要下聘纳她做妾。阿杏不肯,日夜哭。书生去拦,被薛龚手下的随从打到吐血不止。
小满捏着信纸,信纸的切口硌得指尖生疼。她想起上回阿杏捎来的信,距离如今不过月余,却突生变故。
萧太尉帐下的寒族新贵们,如今借着军功和站队起势,个个皆是横行霸道,连士族都不放在眼中。再加上阿杏的软绵性子,若被薛龚这样的武人带回府,他府上那几房妻妾不知会将她折磨成什么模样。
小满越想越慌,心情如此时的阴天,郁郁不散。可她如今在侯府也是不得自由,想帮阿杏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这时,沈砚推开了小满的房门。
小满看见沈砚站在门槛外头,心下还没拿定主意,便急忙将信塞进袖中,迎了上去。
“侯爷怎么来了?”小满看着他,阴天的光打下来,照得沈砚脸色发青。
沈砚进门,坐在堂内的书桌前,对小满说:“图兰想让你再去一次使馆,为柔然人弹琴。”,顿了顿,又补了三个字。“一个人”
小满一听“图兰”二字,便知图兰来者不善,她忙问:“侯爷应了么?”
“没有。”沈砚别过脸,他没看小满,又问:“若必须要去,你肯去么?”
“我是侯府的人,"小满心中还装着阿杏的事情,有些心不在焉的说,"侯爷让我去,我便去。不让我去,我便不去"。
沈砚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可满意之外,心里依旧揣着一丝惴惴不安。
他起身掸了掸衣袍,跟小满说“这几日你哪也不要去,就好好在府中待着。”
正要走,小满拦住了他。
“侯爷,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沈砚顿足,疑惑地看着她:“什么?”
“我有一个清音坊的朋友,如今生了重病,我想去看看她。”她怕沈砚不同意,又追了句:“我知道因着我的身份,不能随意去出府,但求侯爷恩典。”
沈砚皱了皱眉,他的确不想小满再次踏足清音坊这样鱼龙混杂的红绸之地,可看着小满满是恳求的神情,终是心中不忍拒绝。
“日落前回来。”
小满得了首肯,心中终于松了口气。
可沈砚却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他低估了图兰的执着。他以为一个乐伎的事,图兰不会真闹到御前。
可图兰没去御前,直接向萧太尉递了帖子。
“愿以良马百匹,换一阕《陇头流水》,以解思乡之情。”
百匹河西良马,就为换一个乐伎去使馆住些日子。这哪里是恳求,分明是拿重礼压着临川侯府,礼越重越驳不得,沈砚若是不应,反倒显得不识抬举。
萧太尉隔日就准了,口谕传下来的时候,太乐署的曹官先来,说是奉了太尉的命令,问临川侯府那个弹琵琶的乐伎几时能动身。
沈砚没让曹官进门,让门房回了话:“府中乐伎正病着,如今不宜见客。”曹官碰了软钉子,只好回去复命。
第二日,图兰的亲随又来了。这一回他带了另一张礼单。
除了百匹良马,又添了二十斤西域的香、十车河套的皮料、一百五十匹上好的绸缎。亲随躬身说,王子仰慕的从不是一件死物,是府中能弹出《陇头流水》的小满姑娘,万望沈侯爷成全。
沈砚盯着那纸礼单深吸口气,攥着礼单的手死死握紧。
门客周允立在他身旁,他跟随沈砚多年,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控的神色。
他斟酌再三才低声劝道:"侯爷,图兰此人,为人心高气,不可一世。如今我朝正与柔然商议合兵之事,若为一个女子得罪图兰王子,坏了萧太尉大事,恐是不值。况且只是去住些日子,待使团归国,人自会还来。"
“还来?”沈砚挑出二字重复一遍,冷笑道,“一个女子,进了使馆的门,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你当图兰要的只是一个教习乐工的乐娘?"
周允不敢再言,只得噤了声。
沈砚独自坐在厅里,从晌午坐到日暮渐西。清明前的空气中潮气,浸得他后颈发黏。他坐久了,领口下那层汗湿了又干。直到天光收尽的时候,沈子忠来了,踏进厅来时湿气跟着他的步子一并浸在房间。
沈子忠对外只说是自己年纪大了,经不起舟车劳顿,要侯府歇段日子。
沈砚却知道,那只是父亲明面上的托词。
父亲这十年避居吴兴不肯回府,甚至连看他一眼都不愿。如今肯搬回来住,不仅是要亲眼盯着自己,更是因为沈家出了件天大的事。
吴兴沈氏的沈攸之,死了。
他兵败江陵后逃到华容,退无可退之下在一片树林子了结了自己的性命,首级被送往建康城内,挂在建康城门底下整整三天。
沈攸之是沈庆之一支的将门,与他临川侯府虽不同支,却同出一个郡望、同一个“沈”字。萧道成连手握重兵的沈攸之都逼死了,下一个轮到谁,没人知道。
父亲是怕临川侯府被沈攸之这桩案子牵连进去,才急匆匆得赶回来了。
沈子忠站停在桌案上摊着的礼单前头。
“一个乐伎。”他语气带着一丝不屑,“送过去,就过去了。”
沈砚没动,只把按在案上的手拢进袖里攥成了拳头。
“太尉都准了,你还想如何?”沈子忠看他不说话,皱起了眉,话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只有一种近乎不耐烦的凉意,“一个乐伎罢了,你有什么舍不得?”
你有什么舍不得。
七个字,一字字砸到了沈砚的旧伤上。很多年前也是在这间屋子里,这个男人也用这样的语气说。
“你娘没用。”
那年他问沈子忠,母亲去了哪里。父亲说她跟蛮子跑了,死在半道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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