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春雨,淅淅沥沥地下了整整两日,仿佛要将这六朝古都的脂粉气与污浊气一并洗净。
松涛苑客舍的厢房内,弥漫着一股浓郁且苦涩的汤药味。
程昱是在一阵几近窒息的胸闷中醒来的。他缓缓睁开沉重的双眼,只觉得四肢百骸仿佛被重型碾子反反复复碾压过一般,每一寸骨缝里都透着倒春寒的湿冷与酸痛。
他动了动干涩的喉咙,正欲起身,却感觉右手被紧紧地攥着。
程昱微微偏头,只见床榻边缘,十岁的程文博正趴在那里,睡得极不安稳。小家伙的眼底挂着两团浓重的乌青,显然是熬了几个通宵未曾合眼。即便是在睡梦中,他那双小手也死死地抓着程昱的手指,仿佛生怕一松手,自家兄长便会如云烟般消散在这凄冷的春雨中。
看着幼弟那张苍白且满是疲惫的稚嫩脸庞,程昱眼底那常年冰封的冷硬,不由自主地化作了一汪极其柔软的春水。
前世父母早逝,他跟着极其严苛古板的祖父长大。在那座冷清的老宅里,除了日复一日悬腕临摹那枯燥的柳体字帖,便是永无止境的学业。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将所有的情绪深埋心底,习惯了用极其冰冷的理智去计算一切得失。
可自从穿越到这步步杀机的古代,李氏那密密缝制的千层底,程文博这拼了命也要护卫他的赤子之心,就像是一根根无形的丝线,将他这个习惯了孤独的异世灵魂,硬生生地、死死地锚定在了这个人世间。有了牵挂,便有了软肋,却也生出了无坚不摧的铠甲。
“水……”程昱的声音极其沙哑,犹如粗砂纸摩擦过桌面。
这极其微弱的一声,却让趴在床边的程文博猛地惊醒。他犹如一只受惊的幼兽般弹了起来,待看清程昱睁开的双眼,那双布满血丝的丹凤眼里瞬间迸发出狂喜的泪光。
“哥!你终于醒了!”
程文博顾不上擦眼泪,手忙脚乱地转身从红泥小火炉上倒了一盏温热的白水,小心翼翼地托起程昱的后颈,一点点喂入他的口中,“大夫说你受了极重的风寒,若是今夜再不退热,便……便凶险了。哥,你感觉怎么样?后背的旧伤还疼吗?”
温水入喉,犹如久旱逢甘霖,程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脑海中的混沌终于散去了大半。
“不碍事,死不了。”程昱借着弟弟的力道,缓缓靠坐在隐囊上。他抬起那双清明如镜的黑眸,看向窗外阴沉沉的雨幕,原本温和的神色,一寸寸地冷肃下来。
“文博,距离府试的第二场覆试,还有几日?”
“就在后日清晨。”程文博见兄长刚醒便问及科考,心中虽痛,却也深知科举之路如逆水行舟,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他抿了抿唇,压低声音道,“哥,昨日贡院放了正场的牌,你和我的名字,皆在上等之列。那个赵知府,果然没敢黜落咱们。”
程昱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讥诮冷笑。
“他当然不敢,那篇八股,借的是当今圣上的势。他若敢黜落我,便是公然非议君父的暴政。借他赵有良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接这口能诛九族的黑锅。”
程昱闭上双眼,修长的手指习惯性地轻轻叩击着床沿。虽然高烧初退,但他那颗被前世祖父的严苛教育与后世逻辑武装过的大脑,却在以极其恐怖的速度飞速运转着。
“可是,江南程家的三千两银子不是那么好拿的。正场他动不了咱们的文章,那接下来的覆试,他便一定会从其他地方下手。”
程昱猛地睁开双眼,目光灼灼地盯着程文博,字字如刀地剖析着这官场上最肮脏的手段:“文博,你去把墨香斋的孙掌柜请来。让他立刻去市集上,采买十丈最上等的桐油防水油布,再买五斤防潮的白蜡、几大包生姜和最烈的烧酒。记住,油布要裁成能拼接成帐篷的方块,边缘全部缝上牛皮暗扣!”
程文博心头一凛,前世的权臣经验让他瞬间领悟了兄长的意图,小脸骤然煞白:“哥!你是说……赵有良会在咱们下一场的号房上做手脚?!”
大越科考,考棚分为“天、地、玄、黄、宇、宙”等字号。其中最恶劣的,除了靠近茅厕的臭号,便是年久失修、位于屋檐最底端、逢雨必漏的底号。若是考官存心要毁一个学子,只需将他分到底号,再暗中让人抽走几片屋顶的瓦当。
一旦遇上这等连绵不绝的春雨,漏下的雨水不仅能将学子冻得大病一场,更能直接淋湿考卷!
科考铁律:卷面污损者,无论文章好坏,一律作废!
“他不从文章上黜落我,他要让我自己护不住卷子,交一张烂纸上去。”程昱冷笑连连,眼底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狠绝,“想用天灾人祸来逼我弃考?那他可真是太小看我程昱了。去吧,按我说的准备。”
——
与此同时,金陵城中最繁华的十里秦淮河畔。
烟雨蒙蒙之中,一艘极其低调、未悬挂任何家族徽记的三层画舫,正静静地停泊在清江的江心。画舫四周,看似散落着几艘寻常的打渔小舟,实则舟上皆是目光如炬、腰间鼓鼓囊囊的精悍护卫。
画舫顶层的暖阁内,铺着极其名贵的波斯地毯。一名身着月白色锦缎的少年,正盘腿坐在紫檀木的矮几前,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的棋子。
这少年堪堪一十二岁,身量尚未完全长开,生得齿白唇红,眉眼如画。
若仔细看去,便能发现她并未束冠,而是梳着利落的半披发。那双剪水秋瞳中,没有寻常闺阁女子的娇怯与天真,反而藏着看透世事、甚至敢与须眉争天下的傲骨。
这便是当朝手握重兵的异姓王——阜南王最宠爱的掌上明珠,赵明月小郡主。
阜南王一系,乃是大越朝真正的清流武将世家,手握兵权,却最痛恨朝堂上那些结党营私、贪墨腐败的文官集团。赵明月自幼便被誉为神童,不喜女红,偏爱兵书策论。此次随父王秘密下江南巡视军务,她便是想亲眼看看这江南官场究竟腐朽到了何等地步。
“郡主。”
暖阁的珠帘被轻轻挑开,一名穿着青衣、做谋士打扮的中年男子躬身走了进来。此人乃是阜南王府的首席幕僚,林不言。
赵明月将手中的玉棋子随手丢入棋篓,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坐直了身子,挑眉问道:“林先生,这金陵府试的正场已经放了牌。那赵有良,可又在考场上作了什么妖?”
林先生微微一笑,眼底却带着几分极其罕见的惊叹:“郡主明鉴,那赵有良原本是挖了一个极大的坑。他出了一道‘居上不宽’的截搭题,妄图在考场上兴起文字狱,借此向京城的那些权宦主子邀功。”
“哼,此等无耻蠹虫,只会拿天下士子的性命做敲门砖!”赵明月冷哼一声,眼底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冷肃与厌恶,“那江南的学子们,岂不是要在这道题上死伤惨重?”
“奇就奇在这里。”林先生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一份抄录的卷宗,恭敬地递到赵明月面前,“郡主请看,这金陵府试,竟出了一个妖孽般的寒门稚童。此子与郡主同岁,年仅十二,乃是桃花县的案首,名唤程昱。”
“与我同岁?十二岁的案首?”赵明月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的流光。她自诩天资聪颖,自然深知十二岁在千军万马中杀出重围拿下案首,需要何等惊才绝艳的底蕴。
“正是。”林先生指着那份抄录的考卷,语气中难掩激赏,“这程昱面对那道谤君的死局,不仅没有落入陷阱,反而写出了一篇‘雷霆之怒,亦是春生之恩’的奇文!他直接借了当今圣上的势,用阳谋生生架住了赵有良的脖子,逼得那贪官不仅不敢黜落他,还得捏着鼻子给他判了个正场上等!”
赵明月一把抓过那份抄录的卷子,一目十行地看去。
当看到那句“不忍容一人之私,而误天下之公”时,赵明月那双明亮的眼眸中,骤然爆发出极其璀璨的神采!
“妙!太妙了!”赵明月忍不住拍案叫绝,爽朗的笑声在暖阁内回荡,“好一个雷霆之怒亦是春生之恩!此等破题,此等宏大的格局与老辣的心机,哪里像是一个十二岁的寒门少年能写出来的?这简直是那些在朝堂上浸淫了数十年的老狐狸,才能有的狠辣与决断!”
赵明月站起身,负手走到画舫的窗前,看着外面烟雨迷蒙的金陵城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