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十三年,松溪国于澧泉郡突袭,破城而入。皇帝任王朔为征西将军,将领柳纪和晏时行为辅军,分三路帅兵北上退敌。
以国在中原鏖战十几年,接连灭两国而一统,正值士气旺盛之际,犯我河山者虽远必诛,战事沸沸扬扬,满国皆知。
总将王朔本想以中路栾城为主要战场,左右两路辅军从敌后包抄应援。谁料松溪出兵狡诈,专门绕山路而侧击,右路晏时行军队碰上了松溪最强悍的虎斑突骑,由“煞鬼”萨木尔率领,其威力名动九州。
晏军与萨木尔军苦战一日两夜,增援军收到军报却在崎岖的山路中迷路,终是寡不敌众,右路军队全军覆没。
这本就是一场谁也无法预料到的战争悲剧。
几十年前晏家确然在以国辉煌了有一阵子,但自晏时屿晏时行两兄弟接连战死后,便彻底被杜家压了一头。
杜汾在朝廷已然可以一手遮天,他之下更有小辈前仆后继,皇后杜如瑛虽无子嗣,但她从皇帝做太子时便相佐相伴,也称得上伉俪情深。且从当今圣人的态度来看,打压晏家是这些年的趋势,与其和亲就是逆势而为,稍有不慎相当于作茧自缚。
纪侒这是想要自断后路么……卫果赶忙拾起落在地上的筷子,侍者为他换上一副新的碗筷。
“老师…这未免太事出突然,在下与那晏小姐素不相识,更无媒妁之言……”卫果想着先推脱了再谈。
纪侒没回话,只是喝着闷酒。他总算是察觉到了卫果的心绪,笑问他:“因之啊,你觉得我是怎么样一个人呢?”
什么意思?纪侒撂出的问题过于直白,倒真的像家宴中老者对少者的闲谈。卫果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这笑真真假假,怎么也参不透。
一旁的以乐瞅着卫果盯着纪侒的眼神,忍不住轻咳了几声,想来提醒对方,这才把卫果从自己的思绪里拉出来。
“老师乃中流砥柱,实为王佐之才。”卫果接应,眉眼低垂。
“才德并非品德,你明知我问得不是这个。”纪侒喝足了酒,舒展着肩膀,斜靠在椅背上。他神色幽幽,似是对某些往事缱绻万分,“我还记得你第一次来纪府,就总爱板着一张脸,明明只是个孩子,那紧锁的眉头就是舒不开…”
“当时我就觉得,这孩子可真和我年轻时一般模样,虽总是警惕如缩成团的刺猬,心里确是卯足了劲的,永远都不可能认命服输。”
“但你又和我不一样,很多时候,你比我更会审时度势,这是你的优点。”
纪侒眼角的纹路层层展开,卫果竟看见的只有真诚。他呼吸一滞,有些动容,又重新开口:“先生刚正不阿,襟怀之坦然,实有浩然之气。”
纪侒还是没评价,仿佛依旧没说动他的心弦。
卫果不知道他想听到什么,又陷入深深地思考,正欲开口弥补,却被纪侒打断了。
“因之所言,我可不敢受啊哈哈哈。”
他结束了这个话题。侍者撤下凉菜,将几道重头戏摆上桌。
卫果大致扫了一眼:白灼菘菜,菊花豆腐汤,炖煮软烂的羊羔子肉,煎烤到发焦的鹌鹑肉丁......以及一份烧鱼,酱汤点翠。其他都是宴请常菜,只是瞧着这鱼,卫果并不熟悉。
“想不到来老师府上,还能尝尝新,觅得这般独特的佳肴。”卫果见纪侒和以乐已经动筷,嘴上殷勤着,手下就从鱼脊旁拈起一块白花花的肉。
以乐闻声望去,笑出两个酒窝,甜着声应道:“老师向来衣食住行一切从简,怕是今个卫先生来了,老师欣喜之下,破例挑了这刺儿少的胖洄鱼,也好让我们都有的口福了。”
卫果发愣,这京城的洄鱼必然是从江南那保鲜运过来的,但时节已然深冬,不知又是从何处捕的鱼,怎么从冻了一半的运河上运过来的。
“殿下说笑,卫某怎么敢,入老师门下业已有十年之久,连这宝贝的眼缘都不曾图上啊。”卫果向纪侒抛去话茬。
纪侒觉得几个孩子乖顺,各有各的可爱,没好说什么,转头去叫有些拘谨的白亚黎也吃饭。
这一幕也被以乐察觉到,撑着脑袋打量他,问道:“公子生得一副君子如兰的好相貌,卓然出挑,不知在大理寺现当什么差?”
白亚黎被点,脸上又红又白的,踌躇许久,咬着嘴唇没发出声。
倒是卫果先替他答了:“巡逻的闲职。”
“这等好身段,定是练过的。先生怕是担忧公子被觊觎了,哪日提到别的府上干事,所以掖着不想告诉我罢。”以乐打趣道,却教白亚黎好一阵温暖。
牙还没换完呢,就挺着个小大人模样。
卫果觉得颇为有趣,嘴里的胡饼嚼个不停。本想和白亚黎偷偷揶揄几句,结果一览到他那五迷三道的神情,卫果差点没被这干饼子噎死。
“我这大半辈子,前二十年流离失所,避战逃到以国,借着还算不错的家世做起了县令…”酒过三巡,可算把纪侒的话匣子冲开了。
他接着道:“后来赶上征兵,又稀里糊涂地进了军队。世家子弟可以免除劳役,队里真正读过书的没几个,都是些个,农户家里没残废的壮丁。于是他们让我天天坐军帐子里闷头算术,清点粮草。这么南征北战两三年,才被调回中央任职。”
“可以说是足够幸运,仕途一马平川,没有多少波折。”
卫果默然,灌下半碗酒,心里冷笑几声。
如今这世道,若非出身显赫,宦海沉浮只在俯仰之间,朝升夕贬是常态,步步拔擢反而实属难见。
喝到这份上了还端着那温良恭俭让,老家伙嘴巴还挺死。
“原来如此,我说呢,老师今日是要把这毕生经验都倾囊相授啊。”卫果举碗敬他,又道,“我猜这鱼也不是平白无故游到桌子上的,怕不是老师的家乡菜?”
纪侒出生于南吴一个县城,早年在水乡生活,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猜的不错。想借着酒劲跟你们多说点,又怕年老记性不好,什么都给忘了。这鱼用着独特的烹制手法,调料淡,把鱼鲜味就能锁住。我这一尝到汁子的味,便想到少时和伙伴在水沟里抓鱼玩的日子。”纪侒扒拉两口白饭。
“我的意思是,当年那个白墙黑瓦巷子里穿梭的少年,怎么也想不到如今会大权在握,彻底挣扎在政务中抽不开身。”
“所以你们这些新秀,不必太过急于建功立业,最紧要的还是先把那股气凝聚起来,始终有个能终其一生追随的信念,而后水到渠自成。”
以乐听得眼睛亮亮的,不自觉间,呼吸就和纪侒的语气同频了。白亚黎也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纪侒吃饭,血热涌上心头。
“每每逢人殷勤,个个都对我净说些宝刀未老的漂亮话,但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昨日朝会上,杜相他老人家说该告老还乡了,我又何尝不是呢?”
卫果咀嚼胡饼的速度慢下来,整个屋内流动的空气顿然凝固。
“太子殿下和因之都是天资聪颖,才学过人,是我最好的学生。明君贤臣,而后既能安邦定国,也可造就一段佳话。”
“以国的未来,我再舍不得,也还是得靠二位了…”
纪侒抿着唇,好似泪光闪烁着,对二人沉重抱拳。
卫果陷入自我怀疑,至始至终,纪侒都没有半点要逼他露怯的打算,可他更不信自己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以乐好像被纪侒的话带动了,也不自觉流出泪来,悲喜交加之下,这泪来的快去的也快,但被激起的心绪并不容易平息。
他转头看向卫果,带着复杂的神色往跟前挪了挪,凑上前去抓紧卫果的手,说道:
“先生,宴前那番话都是本宫发自内心说的,不知先生可否饮下这杯酒,算是本宫与先生的结交之礼。”
卫果怔在原地,手都没来得及抽出来,一时间事态发展已经严重超出了他先前预料的百种可能性。
以乐并不灰心,又示意侍者去拿他先前准备好的——用豆青色纯丝蜀锦包裹住的木盒。
“先生若不喜欢酒,正好近来有一位来宫中办事的商人,前些天给东宫进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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