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州城,主街。
天空还未完全黑透,像一整块绛蓝色的纱,清亮的月牙镶在洒满星辰的天边,不时拂过几缕清风吹散白日里积压的沉闷。
街上人多,马车挤不进去,秦家的马车停在了一条街开外的地方。
“五妹妹,表妹,街上人多,不若戴上纱笠吧,免得被腌臜宵小瞧了去惹人指点说道。”
秦元漪自己在出门前回屋重新精心装扮了一番,不仅妆容浓了些,连花钿都贴上了,却让女使将纱笠递给秦元清和姜野,这存的什么心思秦元清用头发想想也知道了。
一天不拔尖出头,这秦老四就浑身不舒坦。
“四姐姐思虑周全,四姐姐长得花朵一般更应该带上纱笠,我亲自替四姐姐先戴上!”
秦元清身量丰盈却有风一样的速度,猛地扑过来,秦元漪接连退了好几步,被婆子女使扶着才没跌倒。
“五妹妹这是做什么!”秦元清的手都快扯到她的发髻了,分明是故意的。
姜野不太理解。
“人长一张脸不就是用来瞧的吗?为什么要遮起来?谁会来指点说道我们?指点什么?说道什么?为什么要怕他们指点说道?被指点了说道了会怎么样?会死吗?”
炮仗似的扔出一连串的问题,秦元漪被噎得答不上来。
“噗嗤——”秦元清看到秦元漪一阵青一阵红的脸色,笑得停不下来,别提心里有多畅快。
“不会不会,就是有些人闲得没事做,逮着女子说些没有道理的道理,死倒不至于,不过叫人听着烦。”
“既如此,打得那些人只顾得疼顾不上说便是,何故委屈自己躲躲藏藏连呼吸都不畅快。”
姜野不懂中原的规矩,可阿娘曾说过“管他什么规矩,若是让人活得不痛快,就是狗屁规矩,直接毁了破了才算干净”。
这话虽不是阿娘说与姜野听的,可姜野认为十分有道理,就记在了心里。
阿娘这个人虽然有些不靠谱,但师父们都信服她,可见阿娘说的话还是能听的。
“这话说得在理!”秦元清拉着姜野跑在前头,将秦元漪甩开一大截留给兄长们照料,就连女使婆子也都甩开老远,“快走快走,今晚我们可有得逛呢!”
迎夏节是真热闹!
摩肩接踵得连路都不好走,四周更是人声鼎沸,一个不注意就听不清秦元清说话,姜野哪见过这场面啊。
姜野随着秦元清轻车熟路,先是去街口称人祈福,后又去尝了三鲜,吃了立夏饭,还去瞧了一会儿斗茶……
街道两边摆了好些花样百出的小摊,每一个姜野都想去看看,眼睛快要不够用了。
二人逛了许久,一路说说闹闹直逛得口干舌燥,秦元清挽着姜野的手好姐妹一般,踏进一家茶楼包间暂歇,恢复了体力还要接着逛呢。
待到茶和糕点上齐,秦元清斟茶举杯。
“阿野妹妹,冲着你能将秦元漪气个半死,你就是我嫡亲的妹妹,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一杯清茶落肚,两位少女相视一笑,包厢内的春光比之灵鹭湖边还要灿烂许多。
“我唤你阿野妹妹,你便唤我五姐姐罢。”
“嗯,五姐姐。”姜野笑着唤道,甜丝丝的。
“阿野妹妹,待会儿我再带你去买些衣裳头面,本该量了尺寸新做的,只是过两日要去参加迎夏会时间上有些来不及,你……”
秦元清话还没说完,二人就被楼下的吵嚷声吸引了去,一群气势汹汹的汉子抄着木棍将一家铺子围得水泄不通。
“这群天杀的竟敢今日闹到盐庄来!”
秦元清急冲冲跑到楼梯口,又急冲冲跑回来叮嘱姜野待在原地莫动等她回来。
“五姐姐,发生何事?”
“……一两句说不清楚,总之是个混账来寻麻烦,你且待在这里莫要走动,仔细伤着。”
秦元清倒豆子似的蹦出一句交待,又疾风一般刮到秦家盐庄门口,随手抄起一旁的扁担朝那群人用力挥去,硬生生将一群汉子逼退,顺道小声吩咐盐庄伙计去秦家寻她爹秦大爷来。
只见她一手杵着扁担,一手指着贺家中间的锦衣男子,破口大骂。
“吴老三!你睁大眼睛瞧仔细了,这里可是秦家盐庄,岂是你随意撒野的地方!”
吴老三歪着脑袋斜着背脊,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向前走了几步,抬起下巴大声嚷嚷。
“秦家,本公子找的就是秦家!大家快来看啊,秦家盐庄仗着自己有大盐引以次充好,将陈年受潮结块的盐卖给我们吴家!这样的盐庄岂有信誉可言?岂配申领大盐引?”
“住口!吴老三,你满嘴喷什么沫子!我们秦家向来诚信经营……”
“诚信经营?呵呵,笑话!你们秦家分明欺我们吴家背后无人可依!”
吴三公子派人抬了两箱盐来,一打开便涌出一股刺鼻的霉味,一整箱盐几乎全都结成大块还变了色,根本卖不了。
“各位都是明眼人,来瞧瞧吧。大盐引在秦家手中,各州盐庄都得从秦家手里拿货,这盐便是我们前几日从秦家拿回家的,打开就是这副鬼模样,这样的盐吴家一粒都不敢卖,秦家竟还配说自己诚信!我呸!”
秦家掌事上前捻了些盐查看,确实是海盐不错,也确实是秦家制盐之法做出来的盐,只是秦家从未有过受潮这般严重的盐。
海盐的大盐引这些年一直在秦家手里攥着,掌事们心知这是一场栽赃陷害,一时也拿不出有力的证据。
吴三公子见此示意混在百姓里的自己人,可以开始煽动情绪了。
“秦家无良奸商,不配申领大盐引!”
“秦家无良奸商,不配申领大盐引!”
……
加入的声音越来越多,喊口号的声音越来越大,围观的百姓们议论纷纷皆有动摇之势。
秦元清没有接触过生意上的事,瞧着管事们的脸色,心里一时也慌起来。
可她不能退,也不会退。
她是秦家五姑娘,若连她都不为秦家据理力争,还有谁会相信秦家!
眼睁睁看着秦家两代人努力经营的信誉被人诋毁,盐庄的老管事上前调和:“吴三公子,这其中定有误会,还请进内先喝杯清茶消消火……”
“滚开,证据摆在这儿,哪来的误会?”
吴老三一脚踹开老掌事,铁了心要撒泼。
老掌事是秦老太爷还未起家时就跟着的,早已是双鬓斑白的老人,秦大爷见了也是要礼敬三分的,这吴老三竟然敢动手!
秦元清扶起老管事,将人交给伙计们好生照看着,举着扁担照着吴老三就打下去:“你欺人太甚!”
吴老三转身躲闪开,一把抓住扁担,将秦元清拉到自己跟前来攥着不松手。
美人嗔怒,双颊生霞,吴老三是风月楼的常客,也被这副娇嗔模样牢牢吸引住。
“怎么?秦家做生意不讲信誉,秦家的姑娘也这般浪荡不顾名声么?秦五姑娘,就算你投怀送抱,本公子今日也是要替吴家讨回公道的!”
言语中的逗弄之意就连路过的狗都听得分明,秦元清又羞又气。
她被吴老三死死钳制住,一时摆脱不得,扁担早成了挟制她之物,秦家的人又被吴老三带来的那群汉子牢牢挡住。
秦元清直憋得满面涨红,气势上依然不肯松懈半分,龇着牙,恨不得痛快将那吴老三咬上几口。
大盐引是秦家盐庄的根基,她就算是死在这儿也不能退缩半步,这点女儿家的羞臊又算得了什么?
“你口吐狂言,信口雌黄,污人清白!本姑娘今日……”
“你待如何?”吴老三并未将秦元清的话语放在心上。
茶楼包厢飞出一道红色的光。
电光火石之间,吴家众人悉数倒地,劲风激起的尘土逼退围观的众人,只余下吴三公子被软鞭捆了手脚吊挂在街边的树枝上,软鞭的倒钩在他身上留下细密的血痕。
姜野圆润粉嫩的小脸上染上一层寒霜,她一手拽着软鞭,一手直接扯下吴三公子的腰带将他那张臭嘴塞得严严实实。
不料一条画满小人的亵裤展露人前,姜野蹙眉,嫌恶地啧了一声。
围观的百姓哄堂大笑,也有那面皮薄的姑娘妇人掩面侧目,早知吴三公子是风月场的常客,竟不知连袭裤也要绣上此图!
吴三公子何时受过这等羞辱,当即恼羞成怒,却在对上那双沁了冰的眸子时不由熄了火,那种感觉像是被山中野兽盯住一般令人两股战战。
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竟比他爹还骇人,白瞎了一副好皮囊!
吴家带来的汉子们总算重新站起来,吴三公子顿时又有了底气。
“呜呜……啊啊……”他朝着那群汉子摇头晃脑地示意。
转瞬间,那群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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