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七岁那年,许爹送了他前去自己熟识的刘儒医那处学医。
每逢年末时,才得回甜水镇来与家里人团圆一回,虽得大半个月的假,可来回路上便要折腾十日有余,能得与家里人在一处的日子实也不过三五日。
那时候许安年纪小,十分恋家,想是能够早些学成了回乡,日里学医分外刻苦,公鸡不曾打鸣便忍着寒冻起身,夜下肉铺门前栓着的狗睡下了,他也还守着盏油灯。
十一岁那年,已是颇有些长进了。
许安掰着手指算着,等学满五载,十二岁上,说不得他就能取了阶帖回乡去,到时候他与阿爹一同行医坐诊,攒下钱来开间小医馆,也好教阿娘过好日子。
却不想还不到他十二岁那年,他便得了还乡。
只不过却没得念想中的团圆。
那年许安在府城上收得家书,信上说他爹离开了甜水镇。
初走时人还有些音信,后回来一封信说,他要重新拾起游医之志,让他娘勿要再挂记,此后便再无音讯。他娘在家中哭得快瞎了眼睛,如今身子很是不好,教他得空还是回去看看。
得了这消息,许安急便收拾了行李赶回家去陪在母亲的身边。
许安回乡也始终没再得他爹的消息,一封封信出去,石沉大海一般。
阿娘初始是哭,后头便染上了吃酒的瘾,时常一人在家中也吃得烂醉,歪在榻子上骂。
骂许爹负他,黑心肠,烂心肝。
她心头恨许爹,醉中看着前去服侍的许安,眉眼愈发像许爹,便一并连他也骂。
甚么样戳人心肠的话都脱得了口,声音又尖又利,吵得街坊不得安睡,半夜来砰砰叩得许家大门闷响,大半条街市都听得见。
半年后,许母醉酒失足跌进了镇子外的河里,人便再没醒。
许安料理完丧事,在家中郁郁似丢了魂,守孝满一年后,依旧没得他爹半点消息,他终是下定了决心锁上门,重新回了府城。
长了锈的铁锁教钥匙钻开,许安推开闭了七八年的木门,嘎嘎吱的声响听得人牙酸。
蛛网厚灰在门启开间从缝里掉下来一大团,砸落在地面上,立便窜出了几只粉蠹虫跑得极快。
月亮光下,不多看得清明周遭是何破败相了,只扑面过来一股湿霉气。
“你爹便是个畜生,当年俺放着好好的婚事不要,负了与俺一块儿长大的相好,同家里断了亲跟他成婚,他这般竟抛下俺跑了!”
“不得好死,俺便是闭了眼,去下头也不得教他舒坦!”
“你与那臭虫也一副模样,白眼狼!走,都给俺走!”
许安立在院子中央,那些声嘶力竭的哭骂,像湿霉的气味钻进他的鼻腔一般钻进他的耳朵。
他胸口起伏得有些快,本以为过了这样些年,早已是将那些不快都忘了,只不想再一回走进这屋宇,阿娘的哭声,咒骂声,竟还是那般的清晰。
许安几欲难喘气,胸口似是夏月里快要下雨前夕的闷燥。
为了逃避这些苦痛,他躲去了府城,想把这一切都给封藏起来。
世事难料,没想到有朝一日走投无路,还是再次回到了这里。
他心中的苦涩,遍布了四肢五骸,难宣之出口,也不知当与谁说。
舟车劳顿的疲倦,早教心里百般缠乱的情绪给驱去了一边。
许安晓得满腹心事睡不着,也不敢静下由着自己胡思乱想,索性是取了箱笼里的火折子,捡些残损的凳子簸箕,燃起火堆,又点了两盏油灯,动起手来收拾老旧的屋子。
天边上吐了些鱼白,小镇子虽不比府县热闹,但人口却勤勉,这时辰间,街市巷子间陆陆续续便传出了咳嗽和劈柴的声音。
是做工做活儿,还是自家支小铺子营生,寒天暑月的老百姓都起身得早。
待着天色见亮,褪去了灰蒙蒙的一层纱,外头起了来往的脚步声和街头早食摊铺的吆喝叫卖,许安已是累得有些直不起腰身。
他解下头脸上包着的布,囫囵擦了把汗,掌心掌背都是灰土。抖抖那张包头脸的布,簌簌的灰尘往下落。
昨儿忙活了一晚上,已是将屋顶、屋墙的蛛网破砖瓦都清理了下来,几间屋子厚厚的堆着些腐朽沙尘,他全数扫净堆成了一团,本想是铲出来,奈何家中的铲子都锈坏了,一碰就掉锈,早已经用不得。
只等今日外头的铺子开了门,才去添置得用物。
此般却也没就此闲下,他转到院儿头,将长出来的荒草给拔了,夜里烧得可旺。
许安一身黏糊得紧,预是去杂货铺子上先买两只桶,一只盆,上街井打些水回来做一番洗漱,接着还有得是活儿忙。
老屋破败,屋顶得修;家里从前使得家具物什,坏了个七七八八,再简省,最基本的锅碗瓢盆,桌椅凳桶还是得有;土灶久没使,屋顶上坍塌了一角下来,灶都垮了,这些都得修,都得置办。
正当是他在盘计手头上的那点儿钱够置办几样东西时,一阵有些轻的脚步声靠近了来。
“大小子,你当真回来啦!”
许安转过头去,便见着院门口探进个脑袋,满眼儿意外又欢喜。
“唉哟,是俺呐!你肖姨,大小子不记得啦?”
许安瞧着个脸盘有些圆,两只眼睛怪大的妇人,他看清楚便一眼认出了是谁,连拍了拍身子上的灰迎过去:“如何会不记得,肖姨,您怎过来了!”
这妇人唤做肖雪梅,从前和许家常有来往,与许母崔三娘是最好不过的。
肖雪梅钻进了院儿里,两只眼将屋院儿扫了一遍,目光便落在许安身上。
好个小子,小时候看着便俏,跟他老子似的,如今长大张开了,更是好得很。
个儿高高身形不肥也不弱瘦,肩膀宽,腰身窄,匀称又挺拔。
瞧是弄得一身灰头土脸的,眼睛下头还乌青青一片,面孔还是那样俊。
肖雪梅在镇子上靠着与人说媒挣几个茶水钱来糊口,这逢人头一念头便是看合不合、好不好牵线搭桥作婚配。
瞧着上十年没得见了的许安,这模样身姿,一眼儿就喜欢满意。
“真长作了个大小子咧!要不是瞧你在家头,这要放街市上,迎面朝俺走来,俺还真不定认得出你。”
肖雪梅道:“昨朝回来的罢,这老屋好几年没住人了,没收拾怎落得脚。如何不朝肖姨那头去,真是个憨傻。”
许安见着从前与家里亲近的亲友待他还是多热络,心中生出些暖意,笑说道:“昨晚至镇子都过人定了,不好去打搅肖姨。原是想等着家里打理好了再去拜访的。”
“小时候常进常出去耍的地儿,哪有甚么打搅不打搅的。走走,往肖姨那头去吃早食,你这处还有得收拾,亏你昨儿夜里怕是好一通忙活眼都没得合。
这老屋收拾打理最费事儿不过,你一双手几时才收拾得出来,待晚些时辰,俺唤了大姐儿、二哥儿一同来帮忙。”
许安本不欲这时候上肖娘子家中去,奈何人十分热情,他想着过去洗把脸也好。
于是将箱笼收拾了一下,便跟着去了。
肖娘子家并不远,也便跟许家隔了一条巷子一条街。
她丈夫姓何,从前是方圆百里上有名的风水先生,只命不长,许安家中出变故的时候,何先生就染了恶疾人没了。
肖雪梅一个人拉扯了三个孩子,一直没曾改嫁。
“娘,如何一大早就又出了门去!也不交待一声,早食做好了都不知上哪处去喊人,再是这般,哪日走丢了,俺可不来寻........”
何家二哥儿端着只盆子,噗得将洗菜水倒进了沟渠里。
这哥儿眉尾生得利落,眼睛亮而定,下颌略有点方,唇薄,不说话时嘴角也微向着下,一眼瞧着便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
见从后门进来院子头的老娘,张口便嗔怪人清早就钻出家门。
他话还没说完,却见个眼生的年轻小郎与他娘一道儿进了家里来。
疑而朝人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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