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珠台。”是妘筝的住处。
“寒漪师兄,请问绛珠台该怎么走?”
上官寒漪轻车熟路,抬袖一指:“东墙后,第一树海棠前就是。”
不远。
瑶蝶眯眼一笑:“多谢师兄。”
上官寒漪还想感谢她,心想断剑一事,江魇没有追责,定是瑶蝶左右周旋的妥当。
其实瑶蝶根本记不起来这茬子事了。
回到绛珠台,穿过层层纱帐。
见妘筝坐在绣墩上,一袭瓷蓝色广袖罗裙铺落在地,乌发垂腰,正在梳妆。
她透过铜花宝镜去看瑶蝶,轻声细语地吩咐:“傍晚就是试炼的最后一回,等我参加完试炼大会,晚上带你去庆功宴,你这身衣服有些素。”
瑶蝶一直穿着青莲宫制式的弟子服。
妘筝把手边的琉璃匣子推向瑶蝶。
“你把衣服换了,我来给你梳妆。”
“嗯嗯……”
妘筝姐姐挑的衣服肯定是极好看的。
瑶蝶小手搓着衣角,怯生生坐下,师徒二人一前一后挨着。
咫尺之距,瑶蝶发现妘筝不是未施粉黛,而是花了妆面在重新描摹,鬓角细汗,唇边残红,呼吸很不平缓。
脖颈处有一道不浅的痕印,被妘筝拿璎珞遮住了。
瑶蝶不经意瞥一眼床榻,枕席倾倒,凌乱不堪,还有半截紫绸坠在地上。
“师父,你刚刚做噩梦了吗?”
妘筝没说话。
“要不要徒儿帮你收拾床铺。”
妘筝手执眉笔,神色有些不自然,晦涩一笑:“这些让小侍童们去做就好。”
瑶蝶已起身走到帐边。
“没事的师父,让我来吧。”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师父赠她新衣,这般厚待,自己总该寻个机会报答这份恩情才是。
妘筝拦不住她,也没再说什么。
“气死我了!”
“真是气死我了。”
男子盛怒的宣泄声从廊外传来,而后便到了室内。
血腥气散开,闺阁瓶中艳色融融的芍药花香也掩盖不过,上官寒漪扑进妘筝怀里,跪伏美人膝上。
妘筝轻咳,像在提醒他什么,可上官寒漪根本没在意。
瑶蝶回头,上官寒漪已经把脸埋进妘筝颈间。
非礼勿视,瑶蝶赶紧转过身继续收拾床铺。
床铺上有些水渍,不多,大概一个银镯圈那般大小,瑶蝶将褥子扯下来,准备抱出去洗。
“江魇个卑鄙小人,得了新剑非要跟我切磋,还专往我面门上刺。”
妘筝拿软帕蘸去上官寒漪脸颊旁的淤血,另一只手轻拍后背,像在安抚孩童。
她抬头,凝视默默离开的瑶蝶,温柔问。
“你是不是说了什么话,又激怒他了?”
“我没有,这次真的没有。”
上官寒漪冷哼不断,越说越委屈。
“阿筝,他那把剑是新炼的,灼气还没褪,我脸上这伤会不会留疤?阿筝,你有什么方子,能帮我治好吗?”
“阿筝,我要是毁了容,你还……喜欢我吗?”
妘筝没有回答,捧起上官寒漪的脸。
“刚才,瑶蝶在呢。”
上官寒漪后知后觉,从妘筝怀里坐直,继而站了起来,望向门外。
方才气昏了头,他竟忘了如今瑶蝶是妘筝的徒弟,可以随意进出绛珠台,况且,瑶蝶刚向自己问了路。
妘筝:“怎么了,寒漪?”
上官寒漪再次埋进她怀中。
“没怎么,阿筝,我想你了……”
“午憩起来已经有过一次了,我现在身子还没有歇好。”
妘筝话音还没落下,上官寒漪便已经上手去碰妘筝的裙衫。
“阿筝,我现在生气你都不愿意哄我了,是吗?”
“是吗?”
.
亥时,偌大的甘露宫,灯火通明。
庆功宴是专迎晋升弟子所办。
商桃负伤,苏蔷便是青莲宫最强的女弟子,顺利拔得头筹,拜了燕珩为师。
宴会鸿大,隔着舞榭歌台,像隔了一道海岸,对桌的人只能遥遥举杯,听不清祝语。
这一天,无憾山允许弟子们喝三盏清酒。
瑶蝶几番想要同苏蔷搭话,皆未能如愿,便安静坐在妘筝身侧,也不知道苏蔷是不是还在生她的气。
歌舞升平,灯火阑珊,瑶蝶时而瞥一眼妘筝,又忍不住望向不远处的上官寒漪。
两人当真做了那种事?
瑶蝶盯着灯台,想入非非。
上官寒漪看向瑶蝶时,还是会露出最温和的笑意,他脸上的伤已经被妘筝治好了,妘筝身为药修,师父是素问堂堂主,也难怪。
瑶蝶记不得自己从前有多喜欢上官寒漪,可从幼时起,对上官寒漪一见倾心的感觉一直都在,虽不再痴迷,心里却莫名空落落的。
环顾四周,这种场合,江魇还是没来,看样子他很讨厌人多的地方。
妘筝递过一杯酒,挡住瑶蝶的视线。
“别胡思乱想了,尝尝。”
被看穿心不在焉的瑶蝶接过酒杯,小口咽下。
好甜。
食髓知味,瑶蝶趁妘筝不留意,又偷偷倒了四杯,五杯,喝的小脸飞红,趴桌上就睡。
中途,妘筝还拿上官寒漪的外袍给她盖身子,怕着凉。
后来回了绛珠台,妘筝也一直陪着瑶蝶,让她误以为,自己还睡在甘露宫的宴桌上。
隔天日上三竿,瑶蝶才悠悠醒来。
妘筝为她备下的床榻十分柔软,是以花藤编织而成的摇床,屋舍种满了紫萝,一串串葡萄似的垂在木拱架上,有仙气笼罩,既能遮住烈日也能遮住风雨,一年四季,花香如许。
就是,春夏蚊虫有些多。
不过,后半夜好像一直有人在她驱赶虫子,像牛尾那样,非常及时。
睡得正香,瑶蝶忽感后腰底下有一阵不适。
痒痒的。
瑶蝶掀开毯子,伸手一摸。
是一条龙尾巴!
糟了。
父王嘱咐过她,在飞升前千万不能暴露自己的龙女身份,她三个哥哥的名声不好,倘若身份败露,自己定会遭人排挤,还会被有心之人检举,不能进考白玉京。
肯定是昨晚喝了太多酒。
现在她怎么使劲都收不回去,骨头都还麻着。
怎么办……
待会儿还要行拜师礼呢。
不管了。
瑶蝶拿起桌旁修裁花藤的长剪,咔嚓一下,把自己尾巴给剪了。
没有流血。
可断尾处很快又长出了一条新的尾巴,瑶蝶没有犹豫,朝深处又截了一刀。
两条断尾掉在地上,还在扭动,庆幸的是,身后没有再长出新的尾巴。
瑶蝶把它们捡起来,准备找地方扔了,结果它们竟活生生化成了两条细长的小蛇,有鼻子,有眼,还会笑,就是有些呆傻,不通灵智。
眉眼之间,跟瑶蝶还有几分相像。
“阿娘。”
“阿娘。”
还能开口说话,是一个男宝和女宝,嗓门一个赛一个响亮。
怪不得都说孩子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这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难道也算她的孩子?
“我才不是你娘。”
瑶蝶抓起两只小蛇丢进池子里,怕之不及。
在无憾山修行多年,她都快忘了自己本体是只小龙,拥有这样奇怪的生理结构。
一时半会儿有些接受不了。
彼时,妘筝从阶上走来,身后跟着两名小侍童,手里端着白玉托盘,盘中呈放一卷粉色丝帛,另一名小童则端着金壶,壶里盛着醒酒汤。
“蝶儿,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妘筝笑问。
瑶蝶支支吾吾的摆手,不敢直视妘筝,便低头去看那玉托盘里的丝帛。
“师父,这个是什么。”
若不是妘筝的关心,她还以为妘筝是来让她自我了断的。
那两个物件,也太像极了白绫与鸠酒。
“是给你的法器。”
妘筝将粉色丝帛撑开,搭在双手腕上,细细俯看。
“今日是试炼大会后的第一天,按例要由师父授予法器,有原法器者,需由师父加持灵力,我记得,你以前只会用桃木剑,而姑瑶剑毕竟是离武神的法器,师父我也不是剑修,所以,给你准备了这个。”
瑶蝶忙趴下磕头,激动接过粉色丝帛。
“谢谢师父。”
丝帛上隐隐发出白色仙光,还绣有四瓣樱与川流波澜的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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