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最终停在一个悬崖边。
这里孤零零地坐落着一座房子,房子朝海,海浪声顺着风拍在脸上,凉凉的,让人忍不住想眯起眼。
房屋所处的位置隐蔽,周围几公里没有住户,窗框上的漆被海风剥落大半,枯黄的草甸一路延伸到崖边。
最开始接手“清洁”工作时,早织还认真规划过这里。
只不过后来,组织制造尸体的速度远远超出了她的预计,尤其是琴酒负责的行动。
早织曾经按照正常人的思维囤了一批她认为“至少够用几年”的裹尸袋。半年多以后,库存告罄。早织站在空荡荡的储藏室里沉默了很久,最后不得不承认,她还是低估了琴酒的工作热情。
再后来,她实在没工夫每次都把尸体拖到这么远的地方处理,干脆在东京租下一家经营不善、濒临破产的殡仪馆。设备齐全,手续现成,还有焚化炉。
于是这里便渐渐荒废下来。
真论起来,早织自己也已经快半年没有来过了。
停稳摩托车后,早织解下缠在两人身上的固定绳,随后俯下身,一只手绕过贝尔摩德的后背,另一只手托住膝弯,稍一用力便把人抱了起来,公主抱似的姿势带着她往前走去。
一步一步,她走得很稳,直到离悬崖很近,近到能够看清底下泛着粼粼水光的海面,月光打在海面上,甚至能够看得清远处几点未归的渔船。
“喂。”贝尔摩德忽然开口。
“特意把我带到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
她懒洋洋地窝在早织怀里,语气甚至带着几分笑意。
“不会真的打算把我抛尸荒野吧?”
早织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怕吗?”
“怕得要死。”
贝尔摩德回答得毫无诚意。
早织深深叹了口气,轻轻把她放在草甸上,随后自己坐在她的身旁。她双手撑在身后,微微后仰,感受海风打在脸上的湿意。
十二月初的草甸早已经枯萎,只留下些未完全褪尽的根茎,坐起来干干的、硬硬的,撑地的掌心有些刺疼。
“你还记得这里啊。”贝尔摩德先开口。
“我记性没那么差。”
“我还以为,你早就把那天的话当成耳旁风了。”
“确实差不多忘了。”早织转头看她,“刚刚才想起来。”
三年前,就是在这里。
初秋的深夜。
贝尔摩德深夜拜访,把已经睡着的早织从床上拉起来,睡衣外面只来得及套上一件外套,就这么被她拎上了摩托车。
那时候的早织刚刚正式接手“清洁工”的工作,一切都做得一团糟。
她以为自己见惯尸体。可真正开始每天和死亡打交道之后才发现,旁观和亲手处理完全是两回事。
腐烂的气味会钻进鼻腔,凝固的血液会黏在手套上。
有些尸体死去太久,搬动的时候甚至不能太用力。
最严重的时候,她连续几天睡不着觉。
她开始频繁洗手。
一遍。
两遍。
十遍。
洗到指节泛红,皮肤开裂。可无论洗多少遍,她都觉得指缝里还残留着血。
滑腻腻的,带着挥之不去的腥气。
那天她已经整整一天没吃东西。贝尔摩德把她拖到这里的时候,她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困得连眼睛都快睁不开。
那天的海风也很冷。贝尔摩德把外套盖在她头上,坐在草地上告诉她,不要干这个活,处理尸体不适合她。
贝尔摩德的外套很宽大,足够把她整个人都罩进去,衣服里还带着身体浅淡的余温。
“我可以替你去和组织交涉。”贝尔摩德说得很随意,仿佛那并不是什么值得放在心上的事情。
“去情报组怎么样?”
“或者跟着我。”
“总比你天天跟死人待在一起好。”
早织拒绝了贝尔摩德的好意。
或者说,她不想再给她添任何麻烦了。
从小到大,她受够了贝尔摩德莫名其妙的好意了,多到不知道应该拿什么偿还。明明在这个到处都是恶意的恶心组织,人命廉价,背叛随处可见。
偏偏贝尔摩德对她始终纵容得不可思议。
因为贝尔摩德的存在,她在训练营得到了很多优待,甚至成为了其中唯一一个去正常的学校上过学的小孩,即便那段经历只有短短半个多学期。
这些一度让早织以为,贝尔摩德和她有什么亲缘关系。
只不过后来,在偷偷用贝尔摩德的头发检测了DNA之后,早织终于划掉了这个猜想。
正是因为没有关系,所以早织才无法纵容自己再理所应当地接受她的照拂。
贝尔摩德没有再劝她,只不过在临走前对早织说,如果有一天真的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来找她。
现在,麻烦本人就被铐在她身旁。
...
“我可以去死,贝尔摩德。”
早织没有看她。
她望着远处的海。
“我愿意死在你的手里。”语气郑重而认真。
早织没有撒谎,如果没有循环,一定要赴死的话,她情愿死在贝尔摩德手里。
“只是...我想知道为什么?”
早织解开贝尔摩德身上绑缚的绳子,把腰侧的匕首塞进贝尔摩德手里。“只需要你在我死前告诉我,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地要来杀死我?”
“还有从小到大的你对我没由来的善意,究竟是为什么?”
贝尔摩德看着被塞进掌心的刀。
“有些答案并不会让事情变好。”
“那也应该由我决定要不要听。”
云层遮住月光,远处的渔火也被海雾吞没。黑暗从海面漫上来,把她们和那栋废弃的旧屋一同裹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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