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侠?”
她见顾惜朝沉默着不说话,又轻轻的唤了一声,比清晨还清脆的声音挠在他的心上,让他如梦方醒般的几乎落下了眼泪。
入秋后的晨光也变清冷了,可朝阳出来了,今天就是晴天。
阳光斜照向她的影子,这一天还那么长。
那么长呀,就像一生里的光阴,影影绰绰的压成的一个轮回。
“……姑娘,”顾惜朝舐了舐干唇,慢慢的转过身,“刀剑无眼,下次别靠得这么前了。”
她笑起来,金色的耳坠和步摇一起,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我信大侠不会伤到我的。”
顾惜朝很想不去看她。
他侧开眼,用剑指了指地上的两具尸身:“你信我能有什么用?要是那暗器碰着你了,你要怎么办?”
她怔了一怔,不好意思的微低下头,脸颊上染了几分红晕:“是我错了,谢谢你。”
顾惜朝不能怪她,他满目中都是一朵低着头的花。
她抬起头,晶莹透亮的眼睛一下就撞进了顾惜朝的眼中,他们的目光有了一瞬间短暂的相遇,往昔里所有的回忆一起涌上心头,顾惜朝只觉得心头一痛,慌忙的别开眼。她却好像早就习惯了被人盯着看,半垂下眼睛,安静的笑了笑。
“大侠,”她小声问,“你知道易水河畔的「青天寨」在哪里吗?”
顾惜朝强忍着悸动,勉强笑道:“你去青天寨做什么?那正乱得很。”
“我去找……”她脸上的红晕更浓。
“找?”
她吸了口气,眼睛中闪着天上的晨光:“我去找一个朋友。”
顾惜朝微征一窒,转过身去:“我劝你还是不要去。”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拴着马匹的木桩上解开缰绳。傅晚晴跟了上去,开口问:“为什么?”
“一个能够让你奋不顾身去找他的朋友,也一定不希望看到你身处险境。”
“可是……”
“你会武功吗?”
傅晚晴摇了摇头。
“所以你是去添乱的喽?”
她忙道:“我不是!”
“不是就不是吧,”顾惜朝嗤笑一声,抿了抿唇,“你从哪来?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
她低着下颌,露出半个倔强的侧脸,晨风把额发都吹乱了。
这模样如此的熟稔,顾惜朝很想伸出手去,把她吹乱的青丝都拢好。那只手藏在袖子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眼中似盖着一层水做的壳,只好昂起头,装得像个高傲的傻瓜,才能护住那层壳不戳破了眼眶流出来。
他在心里咬狠了牙,嘴中却淡淡的道:“那你就在这里站着?我可要走了。”
可傅晚晴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像块石头,任风怎么吹,也不挪动哪怕半个脚印。
顾惜朝冷笑两声,翻身上马,仿佛真的要走了。
他已打定主意,要是她再这样顽固,就替她拿个主意,强送她回京城。
可这时候,傅晚晴拽住了他的袖子。
她竟问:“大侠,你也是去「青天寨」的吗?”
“「青天寨」?”顾惜朝骑在马上,反问说,“好端端的,我去那鬼地方做什么?”
“你骗人!”
她紧紧的盯着他,眸子也闪着亮。顾惜朝心中苦得不禁发笑:“我骗你作甚?”
“你……”傅晚晴咬住嘴唇,差一点就讲后面的话说了出来。
——你是叫我不要深入险地。
但这样直白露骨的话,她要如何才能讲出口?
她与他才刚相遇,不过是一面的缘分,可女孩子天生就有种本领,能从男子故作冷漠的外表下瞧出他对自己的怜惜与爱慕。他看她的眼神并不陌生,有很多次,她都从铁手的眼中看见了一模一样的带着痛楚的光。
他想必也是一个面冷心热的人。
想到这里,傅晚晴凝视着他,决然道:“我是傅宗书的女儿,我要去「青天寨」救铁手。”
她的样子似是一朵骤然暴露在阳光下的白色小花,纤细娇柔,又顽强不息,从朦胧的梦中一路开到了顾惜朝的灵魂里;她的话却似是灼炭一般,冷不丁的炙伤了顾惜朝的心,让他忽得倒吸一口冷气,肩膀上的伤火辣辣的烧起来,和心中的伤融合在一起,几乎把整个身躯燃成废墟。
他又惊又气,又痛又急,终于忍不住的恨声道:“你知道自己是多少人的眼中钉?”
“我知道,”傅晚晴注视着他,“所以官军才不敢动我。”
顾惜朝怒急反笑:“你真这么以为?”
“怎么了?”
“你觉得刚才那两人是来做什么的?”他伸出两根手指,指向身后的尸体。
震惊带去了她脸颊上的颜色,她茫然的睁大眼睛,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对着一对死去的鸳鸯,沉默了良久。
“……他们来杀我。”她的声音里有留在唇间的苦涩。
顾惜朝却不得不再次伤害她。他头也不回的冷冷问:“你知道他们是谁派来的?”
她的声音很轻很伤:“是官军。”
顾惜朝道:“泡泡是你的义妹,黄金麟是你的表兄,两个人统领着官军。”
傅晚晴低着头,抿着唇,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顾惜朝叹了一口气:“现在你还要去「青天寨」?”
“我要去。”她道。
傅晚晴转过身,脸颊是白色的,眼眶却是红的,嘴唇也是。
“他们不敢。”
顾惜朝瞠目道:“他们不敢?”
她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看透了尘世种种虚情假意的平静神色来。她直视着他:“他们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我们共处一堂的时候害我。所以他们只能偷偷的找些亡命之徒,想在谁也不知道的路上结果了我,”她的眉间蹙着坚韧,“过了这么久,他们甚至不敢在距离我太近的地方伤到我,他们让我住在远方的镇子里,等着我耐不住的追过来。因为他们虽然讨厌极了我,却惧怕我的爹爹,也有求于他,一直有求于他。”
顾惜朝听了这番话,心中百感交集,不知是什么滋味。
傅晚晴又道:“他们肯定是这样想:我要是死在了他们的眼底下,傅相爷绝不会放过他们。我若是死在了外人的手上,他们替我报了仇,我爹爹也许还要谢谢他们,满足他们的愿望。”
“可是我爹爹……,”她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她不懂他。”
傅晚晴说的朦胧,顾惜朝却已经很清楚了。她是想说,只要她死了,死在边疆,无论是在官军的眼皮底下,还是远在天边,傅相爷都不会放过泡泡和黄金麟。在他的心里,这是他们的失职,为她报仇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但是主死仆随,也是一样。
她最后提到她,也许是猜到了今天的毒手是泡泡下的。这样的猜测很有道理,黄金麟久居京城,一直在傅宗书的手下办差,没理由不知道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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