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里正敢问，赵琦却不敢答。
在秦国坑杀赵国四十万人的档口，她一个秦国公子的妻子，哪敢往邯郸去啊？
别说去邯郸了，她连给阿兄送信都不能。
作为嬴异人的妻族，赵王对她家监视得厉害。
她的信只怕还没送到兄长手里，就被赵兵送到赵王案上。赵王看完信怒发冲冠，亲提赵兵来抓她，斩了她与政儿的人头，一把鼻涕一把泪祭奠死在长平之战里的四十万亡魂。
邯郸是万万不能回的。
赵琦便道：“您看这黍米，您觉得它便宜还是贵？”
“这......”
里正被问住了。
这么大的黍米，肯定不便宜啊！
里正讪讪收回手，“这黍米一看就是好东西......”
“我活了这把年龄，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黍米。”
“算了，你就当我没说。”
里正恋恋不舍把黍米放回罐子里，“这么好的东西，不是我们这种贱民种得起的。”
赵琦听得有些不是滋味，“您别这么说，再好的粮食也是叫人吃的，什么配不配的？”
“只是这黍米价格确实贵，阿兄也是拖了关系才给我弄来一点点。”
赵琦道：“而且去邯郸需要路引，要是没有路引，还没进城就会被抓起来了。”
里正叹了口气，“是我太异想天开了，可我也是实在没法子了。”
“刚才你都看到了，问我要粮种的人越来越多了，可暴秦又来了，王要备战，要人，要粮，哪有种粮分给咱们啊？”
“哪怕王给咱们分粮种了，可咱们没有东西孝敬，种子也到不了咱们手里。”
里正道：“二十里外的王家村倒是拿到了种子，那是因为他们村里里正的女婿在上头做事，人家有关系。”
“咱们没关系，也没钱，咋可能拿到种子？”
里正直摇头。
王家村的里正倒是给他出过主意。
说赵琦模样好，让赵琦去陪几晚上，种子一准能拿到。
可这事也太坏良心！他实在做不出。
再者，赵琦是邯郸来的贵人，男人“死”在长平之战，她不愿意改嫁，才躲到村里来。
娘家有钱有势，兄长时不时来给她送东西。要是让她兄长知道他逼着她陪别人，怕不是揭了他这把老骨头的皮。
这事儿是万万不能干的。
他只恨自己不是个漂亮女人，要不然也不用发愁了。
“除了王家村，还有其他村拿到种粮了吗？”
赵琦忍不住问道：“拿到种粮的村都孝敬了什么？”
里正道：“还有李家村，赵家坝。”
“要么是钱，要么是女人，村里穷，也只能孝敬这些东西了。”
“......女人？”
赵琦眼皮轻轻一跳。
里正点头，“李家村找了几个漂亮寡妇，赵家坝的里正把自己刚守寡的小女儿带过去了——哎！你别多想，我可没想过打女人的主意，尤其是你的。”
见赵琦脸色微变，里正连忙解释：“去了的女人没几个能回来的，这种黑心烂肺的事情我可不敢做。”
“你别多心，我这两天正琢磨着筹钱。”
里正道：“男人们战死的抚恤金快到了，有了这笔钱，咱们就能换种子了。”
话虽这样说，可赵琦却不敢赌里正的良心。
里正现在没把她送出去，是因为事情还没有紧急到那种程度。另外还有原主兄长时不时来看她，让里正也不敢打她的主意。
可如果真到了快要饿死人的地步，原主兄长又一直不来，里正再怎么不想坏良心，也不得不打她的主意。
用战死的男人的抚恤金换种子？不可能的。
备战抗秦的紧要关头，赵王能发种子已是十分不易了，哪还有钱再发抚恤金？
离开这儿，换其他地方去定居？或者逃回秦国？
没可能。
她来这儿的路引都是原主父兄伪造的，去不了其他地方。
纵然有路引，但这兵荒马乱的世道，她跟嬴政根本不可能活着走到秦国。
更别提里正是原主父兄精心挑选的，仁善且十分有良心。
里正会借粮，会照拂她，如果换成其他黑心肝的里正，她这会儿早就被送到官吏床上换种子了。
赵琦越琢磨，越佩服原主赵姬。
——这种天崩开局，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啊！
怪不得赵政噶了嫪毐和两个私生子之后还能接赵姬荣养呢，这种相依为命的日子，换谁也忘不掉的。
她比赵姬好太多。
她有系统送的五万份米其林大餐，不愁吃喝。
米其林大餐配套的有漂亮的碗碟，在平民百姓用陶器的战国时代简直是降维打击。
想了想，赵琦道：“村里都是些孤儿寡母，日子本就很难熬。”
“您再把她们男人战死的抚恤金收了，她们不更难过了？”
她没提抚恤金根本不可能发的事情，而是道：“我阿兄给送粮食的时候还送了几套玉器，我留着没什么用，不如拿给你。”
“你把这些东西孝敬上去，看能不能把粮食换回来。”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里正又惊又喜，“那可是你阿兄送给你的，肯定是好东西。”
赵琦道：“东西是用来用的，我留着只是摆设。”
“但是先说好，我不是白送的，等你们种出粮食，我要收一成。”
“这是自然。”
里正立刻点头，笑着道：“别说一成，两成我们也愿意给。”
赵琦回去拿餐碟。
茅草屋里，赵政刚睡醒，揉着眼从床上坐起来。
“阿娘，你方才去哪了？”
赵政奶声奶气问。
赵琦把玉珏塞给赵政，“去里正那把玉珏给换回来了。”
赵政不困了。
垂着眼，默不作声把玉珏收起来。
阿娘果然很喜欢阿父。
明明是一块很普通的玉珏，她却舍不得丢，明明阿父已经把他们丢掉了。
赵琦以为他触景伤情，又想起嬴异人，便道：“放心，咱们以后不会再饿肚子了，你不用再拿它换粮食了。”
“哦。”
赵政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算了，以后慢慢劝阿娘吧。
赵琦在系统里挑挑拣拣，选了六个不那么现代化的餐具取出来。
这是巴掌大的小汤碗，小巧精致，方便携带与运输。
纯白色的骨瓷，上面点缀着卷草纹，与这个时代的花纹有些类似，应该能糊弄过去。
但工艺不太能糊弄过去。
这个时代的平民百姓用的是陶器，没那么光滑，也烧制不出洁白如玉的颜色。
赵琦拿着瓷器，思考如何糊弄里正。
赵政问她，“阿娘，你拿玉器做什么？”
赵琦便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阿娘不该多管闲事，容易暴露身份。”
赵政双手托腮，小脸鼓鼓的。
“我不是多管闲事，是自救。”
赵琦伸手揉了下赵政的小脑壳，语重心长道：“他们现在对我们报以善心，是因为还没到易子而食的地步。”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你猜他们会不会打我们的主意？”
赵政小脸皱了起来。
会的。
到那时，他们母子俩是人人都想啃一口的肥肉。
“倒不如现在卖他们一个好，拿玉器给他们换种子。”
赵琦道：“这样以来，咱们对他们便有救命之恩，日后在村里的日子也好过些。”
赵政嘟着小脸，指着被赵琦取出来的白玉瓷器，“那，阿娘准备怎么解释这些东西的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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