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敲了第一遍的时候,容琏才刚睡着不到两个时辰。
“林砚,起来了!辰时要集合!”
他费力睁开一只眼,看见宋璟已经穿戴整齐,站在他床前,一脸震惊之色。
“你……这是怎么睡的?”
容琏迷迷糊糊坐起来,发现他的棉被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地上,枕头跑到了床尾,自己身上只裹了件衣服——似乎是昨天裴照的,忘了还。
宋璟摇晃他的肩膀:“喂,你醒醒——你被子怎么在地上啊?”
“它自己掉了。”容琏声音有些沙哑。
“掉了你不知道捡起来?”
“我捡了。”
“那怎么又掉了?”
容琏沉默两秒:“……它不听话。”
实际上容琏昨晚的铺床之旅,堪称一场灾难。
他昨天回来的时候已经亥时了,被褥已经被宋璟他们带回来了,规规整整地放在床上。
室友都睡了,他不好打扰旁人,就对着被褥自力更生。先把褥子摊开,不知道哪面朝上,于是他翻过来看了看,感觉两面几乎一模一样,没什么差别,就随便选了一面丢上去。接下来是套被子……老天爷,他根本不知道怎么才能把这么厚的棉被塞进被套里。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他终于好不容易铺出了个形状,结果刚躺下去,被子就滑下去了。
他捡起来重新盖好,躺下,闭眼——被子又滑下去了。
第三次的时候,他听见了陆呈翻身的声音。第四次,宋璟也醒了,幽幽问了一句“林兄你到底在干什么”。第五次,对面苏清让的床上传来一声叹息。
最后容琏放弃了,把外袍胡乱一裹,就这样睡到了天亮。
“来,胳膊伸出来。”宋璟已经认命了,像哄小孩似的把外袍从容琏身上剥下来,又从地上捞起外舍的弟子服递过去,“先把这个换上,外舍有统一的衣服,不能随便穿。”
容琏接过衣服,盯着看了一会儿。
“怎么了?”
“扣子在哪儿?”
宋璟做了个深呼吸,感觉自己额角青筋在跳:“……这是系带的,没有扣子,你看看我怎么穿的,带子从这个环穿过去……算了算了,我帮你。”
容琏伸着胳膊,理所当然地等人帮忙穿衣服,完全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苏清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拾好了,正站在门口等他们一起走。他扫了一眼容琏这边的混乱场面,揉了揉太阳穴。
“……林砚,”他问,“你家里到底是做什么的?”
“做点小生意。”容琏睁着眼说瞎话,“我母亲死的早,父亲忙得没空管我,就请了别人照顾。”
宋璟:“我看你从小到大没自己干过活,也没自己出过门吧?你家到底做什么生意的?”
“不方便说。”容琏正在跟袖子较劲,头也不抬。
宋璟没等到下文,自己琢磨了一会儿。
什么样的人家,能把孩子养成这个样子?
不知道铺床,不知道买东西要给钱,被人骗了还不知道报官——倒不是真的傻,他看出来林砚这人心性很稳,说话也不糊涂,分明就是打娘胎起就被人伺候惯了,惯到根本不知道普通人是怎么活的。
这得请多少仆人?什么生意能赚这么多钱?
偏偏还“不方便说”?
宋璟忽然脸色一变,噔噔噔倒退了几步。
不会是……倒卖私盐?走私灵材?还是更要命的——跟北狄那边做生意?
宋璟咳了一声,试探地问:“那、那……归奉宸府管吗?”
“奉宸府?”容琏莫名其妙地扫了他一眼,“奉宸府管不了。”
奉宸府都管不了?!
宋璟之后就不敢再说话了,围观容琏收拾好东西,几个人一起往山上走。清晨的凌云峰冷得厉害,白霜挂在树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容琏裹紧了衣服,缩着脖子走在中间,眼皮沉得几乎睁不开。
苏清让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始终和后面三人隔着四五步的距离——这人一贯不怎么合群。
宋璟落在最后,拽了拽陆呈的袖子。
“陆呈,我跟你说个事。”他朝前面努了努嘴,压低声音,“你不觉得林砚这人,很有问题吗?”
陆呈看了一眼前面,不明所以:“有什么问题?就是个被家里惯坏的少爷呗。”
“不是不是……”宋璟急了,“你想想,他连铺床都不会,这得多少人伺候着才能养成这样?”
“那不就是有钱人家的少爷?”
宋璟左右看了看,确认容琏听不见:“你刚刚没听到,我问他家做什么的,他说了句不方便说,我又问归不归奉宸府管,他说……奉宸府管不了。”
陆呈的脚步慢了半拍。
“……奉宸府管不了?”
“对!”宋璟神神叨叨,“你仔细品品这句话,奉宸府是什么地方?那是直接对天子负责的!整个大燕的修士,上至宗门下至散修,全在他们管辖范围之内。什么样的人家,连奉宸府都不放在眼里?”
陆呈挠了挠后脑勺,表情从“你想多了吧”逐渐变成“好像确实不太对”。
前面的容琏忽然停了一下,偏过头:“你们在说什么?”
“没、没什么!”宋璟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身子,“我在跟陆呈说今天训练的事!”
容琏“哦”了一声,又转回去,继续梦游似地往前走。
宋璟死死盯着他的背影,等确认安全了,才把头重新凑回陆呈那边。
“你再看他走路,”宋璟用气声说,“困成这样,脚步虚浮……但背一直都是直的,没有塌下去过。普通的人家,能教出来这种习惯吗?”
“兴许是他父亲教的吧,”陆呈迟疑道,“他不是说他父亲两年前死了?”
“那就更可疑了,”宋璟压着嗓子,“崇熙二十三年冬,先帝驾崩,他父亲偏偏就死在那一年……而且三试的时候他被问心灯拦了,把明伦堂的崔首席都惊动了,我估摸着就是巫祸的事……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陆呈这下不说话了。
“我觉得吧,”宋璟信誓旦旦,“他家说不定就是燕京哪个大世族,干过很多见不得光的地下生意,直到前两天先帝没了,全燕京彻查巫祸的事,这才把他家那些勾当扒了出来!他爹认罪伏法,家道中落,他没办法了才跑来学宫……”
陆呈听到这里,脚步彻底停住了。
“等等,”他小声说,“你是不是想太多了?燕京城里有钱人多了去了,说不定就是普通大户人家……”
“普通大户人家?”宋璟差点跳起来,被陆呈一把摁住肩膀,“普通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孩子,打小都没出过门?!你见过这种大户人家吗?”
陆呈想了想,确实没见过。
“还有昨天!”宋璟又凑过来,“就是他第一个听见了声音,他身体那么差,居然敢一个人往三楼跑!那是巫祸啊,咱俩都怕成什么样了,他一点都不怕!而且你看,他跟裴师兄说话那个态度——”
“什么态度?”
“就是那种……怎么说呢……”宋璟绞尽脑汁,最后憋出四个字,“理所当然。”
对,就是理所当然。
“所以我的结论是,”宋璟深吸一口气,“林砚家里做的肯定不是正经买卖,十有八九跟巫祸沾边。他爹出了事,他跑来学宫避风头——嘶,你说他会不会是来学宫找什么东西的?”
“你话本看太多了吧!”陆呈终于受不了了。
“我有理有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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