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过去的转日，高家放出招募护卫的公告。
裴柔嘉没敢把这事声张，连裴柔辑都不知情。她怕那日不巧离家的裴柔辑愧疚，只把此事经过简要告知裴过。
裴过前来探访，听到裴柔嘉说方惟一意图侵犯她时，又看见裴柔嘉亮出的手腕仍有青紫痕迹，他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把方惟一扒皮抽筋。
当听说方惟一拿他在城内建的那座道观作要挟时，登时怒气攻心，用力地一拍桌，旁边半盏茶水被震得迸溅出来。
“岂有此理，每年玄授道没少从裴家取好处，还敢拿我的道观说事，真是没把裴家放在眼里，不如裴家转投玄莲教。”
“消消气。”裴柔嘉拿起茶壶，亲自给裴过添了热茶，询问道：“你们不是早转了？”
“还没。”裴过当即否认，“也不是我这边，是赝品那里牵头，你爹娘两个自然跟着走，我还在观望。”
裴过停顿，又跟裴柔嘉说：“其实这件事有蹊跷，好多事对不上号，感觉可能又跟那个赝品有关。”
裴柔嘉摆摆手：“别什么锅都叫她背。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事本就是方惟一做的，裴柔薇最多也只是点了火。”
裴过道：“她惯会拱火，偏巧你爹娘最是信她，你姑母虽不喜她，大事上却也跟着你爹娘走。”
裴柔嘉瞥着他，说道：“我那姑母给小表妹选的夫婿，听说是姓李。虽说蓟城姓李的不少，但怎会巧到玄莲教鄢贵妃的侄女婿同姓？”
裴柔嘉提起此事，其实心里是怨结的。
本朝科举有个弊病，考卷上面的考生姓名敞亮放着，所以名字本身也是考官决定名次的一部分。
周皇主政时期曾设立糊名，遮掩考生姓名，以防考官徇私舞弊，导致无数“不懂规矩”的寒族进入官场。他们还与萧相结成党羽，还意图“动摇祖宗基业”。
先皇登基后“拨乱反正”，省试考卷不再弥封姓名。此后，多数学子会通过名流将自己的作品呈给主考官，以求提前得入考官青眼，此为行卷。
裴柔嘉打算动用裴家人脉和金钱给张端行卷，这原是板上钉钉的。谁料，姑母突然为女儿定下准女婿，而这位准女婿李郎君也参加了今年科举。张端较之辈分差了一级，资格自然要往后靠。
裴柔嘉始终咽不下这口气。
裴过当然知道裴柔嘉心里有怨，也不喜欢那个李郎君。可事情一码归一码，他只得解释道：“裴家眼下两头押宝。”
“可玄授道那边，还是不愿意了。”裴柔嘉思及昨日之事，料想没那么简单。
方惟一昨日显然是有备而来，根本不像他临时起意，且参与人数不少，恐怕玄授道内部早就知情，甚至就是内部安排好的。
裴柔嘉叹气，仿佛要把这两年遭遇的所有晦气都叹出去。
“何必从我下手呢？我不可能站在玄莲教那边。我那准女婿张端，全家皆被鄢贵妃所害。前面给小蛮换籍那个事，我又得罪了耿植。”
裴过忽问：“小蛮的事，记得也有你那准女婿参与。”
“是”。裴柔嘉回答道：“原本想把小蛮认成张端义妹，谁料那小蛮心思敏感到离奇。虽说小蛮命苦，我不该这么说，但实在是没法用常理解释。”
裴过道：“这事是挺离奇，天下姓张或章的这般多，她肯定听过不少个‘蟑螂’，偏巧在他家动胎气。或许，是那个张端克高家。”
“少些怪力乱神。”裴柔嘉笑着搪塞，可心里也泛嘀咕，自从张端第一次踏进高家门槛之后，她觉得这日子就没顺畅过，连高致婉都变得不可控。
裴过继续劝道：“要不换个女婿再看看？”
裴柔嘉坦言：“玄莲教的事放在一边，我的确想换个女婿，可我和张端有赌约，还要再等等看。”
“今年及第的那个赌约？”裴过询问完看向裴柔嘉，见她点点头，当即斩钉截铁地回答：“他大概率考不上。”
裴柔嘉眸光一定，蹙起眉头看裴过，惊诧地问：“你要做什么？你可别使绊子，这是科举。”
裴过摆手，表示：“高泉过世三年，遗留势力也蛰伏三年，在朝中的影响大不如前。陆绍典的推举起不到太多作用，况且张端的文采虽有，但未必出众到可忽视出身。”
“那便是命了。”裴柔嘉唉叹一声，又道：“我近日才和子渊那帮旧友走动，往后说不好，今年科举是帮不上忙了。”
“这不是正好？”裴过看裴柔嘉自责，便是安慰道：“这两人未必是良配。上次米铺开张，我瞧着高致婉对杜潜有意思，未必真心想嫁张端。可她这孩子从小迂腐得很，怕是不肯主动退婚，和她亲爹早年似的，执着于做个好人，你得替她做这个坏人。”
“再说吧。”裴柔嘉对这事想得实在是头疼，她总觉得杜潜背后有秘密，或许和高泉生前调查的事有关。但她只是胡乱猜测，也没敢告诉裴过。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裴柔嘉便把裴过送出府。
裴过走后仍是不肯放心裴柔嘉，又和妻子杨氏提议接裴柔嘉回来住，再被杨氏训斥一番，他只好作罢。他回头把逐云的两位义兄，调配到裴柔嘉身边作护卫。这两人和逐云在过去就认识，合作起来也不至于有所顾忌。
数日后，裴柔嘉料理完自身安危之事，苦闷时想到了已经脱离苦海的高泉，连带想起与高泉相似的男子。她这才恍然想起来，有一桩恩情未还，便命人去请甄黄钟。
裴柔嘉想到甄黄钟是今年的考生，开口便道：“你可有人替你行卷？”
甄黄钟直说：“没有。”
裴柔嘉想了想，正好上次和裴过提过甄黄钟救她的事，便随口提议：“虽说已经考完，但我表兄裴相可帮你向考官提一句，或许有点帮助。”
“不必，不必劳烦夫人。”甄黄钟忙推拒，又说：“我只想依凭自己能力。”
裴柔嘉看他态度如此坚决，只道：“傻得可怜。”
甄黄钟笑着替自己解释：“我在县学里成绩向来不错。“
裴柔嘉知道他没有夸张。
这段时间调查过甄黄钟，知道他在县学里成绩始终在前两名，所以有些傲气，骨子里该是嫌弃这等事上不来台面。况且，甄黄钟生父是刚取消糊名时期中举，或许他也有些低估名流这一两句的分量。
裴柔嘉提醒道：“现在可不比周皇时期，几乎每位士子都在寻人行卷。姓名可比卷面重要多了。”
甄黄钟却答：“一旦托了门路，往后总要赴宴拜门，欠下人情。若再有人借此替我说亲，我又不好推拒。我可不想为了功名，辜负了心仪女子。”
“这么说，你是有心仪的女子咯？”裴柔嘉忽而发问。
甄黄钟原是随口说到这里，被她一问，竟答不上来。
脑海里忽响起那日在林间听见的琴声。他抬眼，正撞上裴柔嘉明亮的目光，登时心如擂鼓。他怕对面人察觉他的异样，误会他有轻薄之意，忙道：“尚……尚没有。只是往后的事，谁能说得准。”
裴柔嘉无奈摇头，只觉得他有点傻，看着他与高泉相似的脸庞，想到高泉当初也仅想与心仪女子厮守，后来还不是被权势迷了眼，最后在花丛里左顾右盼。
她又问：“那你想要什么赏赐？你不收点好处，我总不得心安。”
甄黄钟想了想，只道：“若夫人真要赏我，那就赐一琴曲罢。我从前听人说夫人琴声极好，可惜只隔墙听过，从未离近着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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