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柔嘉循声望去，见是方惟一，慌忙后退两步，朝他毕恭毕敬地行礼，宛若并不相熟模样。其他周围人看见方惟一大驾光临，也都向他致礼。
方惟一点头回礼，又朝裴柔嘉走去。裴过和裴柔辑都看见了，不由得产生警惕，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同走向裴柔嘉，分列在她左右，宛若两个护法。
裴柔嘉端庄而立，看向方惟一，询问道：“方长老此番入京，是专程来为米铺贺喜的？”
方惟一道：“不止为此等小事。前段日子你父母两人向我致信，想与我讨论圣道，我差人回书一封，却久未收到回信。细想之下，我将近些年心得传给裴夫人也可，不如最近寻个时间。”
裴柔辑和裴过两个人同时皱眉，他俩只知道裴父和裴母给方惟一去信，不知道还有回信，当时他们以为双方谈崩了。
这听着似乎有点不对劲。
两人相互对视一眼，各自摇了摇头。
裴柔嘉暗拽姐兄两人衣袖，令他们不要出声，她其实也不清楚自己兄姐两个背着自己做了什么，只单纯不想和方惟一扯上太多关系。
她对他笑道：“最近不巧，吾家长女的米铺刚开，亦有次女之准婿，过两日要参与省试。高府上下可有的忙碌，唯恐招待不周。”
待到裴柔嘉说完这话，方惟一仍未有退却的架势，裴柔嘉心头有些慌乱，总感觉这次方惟一和平时不大寻常，她是得罪他了吗？
细想想，她好像最近一直在养病，也没做什么事。
那边厢齐王夫妇还未走远，齐王妃带着齐王也凑了过来，忽而插话道：“打扰了，方长老找裴夫人是说血经的事吗？记得那是裴夫人先夫高相传下来的，我只看过一次，好像是另一版本的《道德经》。”
齐王妃一开口便将血经说成《道德经》的异本，方惟一额角微跳，偏又不能当众说她全然不懂。
裴柔嘉想起来，齐王妃也在家修行，只不过修的似乎不是玄授道，而是一门抱朴道，这门太出世，大幽鲜有人修这门，据说所用经文也是《道德经》。
裴柔嘉回道：“对，是高相留下的那卷血经，与《道德经》极像。”
齐王妃忽而拉过裴柔嘉的手，与方惟一说道：“那长老还不如问我呢。柔嘉这三年里忙着守寡，哪里有空琢磨这个。我倒是把经文吃透了。”
方惟一对这半路杀出来的齐王妃甚是头疼，他倒也不怀疑齐王妃是故意替裴柔嘉解围。齐王妃偃蹇倨傲是有名在外的，去哪里都腰背挺直，未有人见过她低头的模样。
她这会儿窜出来，恐怕只是想炫耀一番她多有见解。
齐王顺势邀请方惟一等会儿去齐王府释经。
方惟一虽怨搅局的齐王夫妇，但考虑到两人是皇室中人，况且齐王最近颇得圣上青睐。他不敢当面说齐王妃释经水平不及裴柔嘉，更不敢回绝邀约，便只好答应了。
至于裴柔嘉这里，方惟一暗道自己来得不巧，只好放弃了对裴柔嘉的言语纠缠，与她说“改日再约”，便随着齐王夫妇离开了。
裴柔嘉暂得解脱，松了一口气。
裴柔嘉回府后，仍心有余悸。裴过想叫裴柔嘉到自己府上住，杨氏不肯同意，他只好作罢。裴柔辑不肯放心，这段日子留在高府小住。
她当时以为方惟一的“改日”指的的是下个月，她安生了快十日，又有传言他回了云津道，有人看到了他的马车离城，她才安心下来。
月底省试结束后的第三日。
那日高夹钟在米铺里忙碌，今日大概不会回来。高致婉去和友人聚会，估计会在裴世念家。若曦早上交接完生药材铺子，就带着高却恙和裴柔辑母子去郊游。
高家仅留她一人在家。
岂料，阴魂不散的方惟一再次出现，正等在高府门前。
裴柔嘉此番实在躲不开，只得答应方惟一进府。
这日方惟一是带着血经的拓本而来，向裴柔嘉讨教两句无关痛痒的句子。可聊着聊着，方惟一忽而对血经说出了质疑。
方惟一问：“血经该是以圣血所书，可我近日再看这卷血经的原本，血色竟已淡了，只好自己拓印一本。”
裴柔嘉从容答道：“世间没有什么是不褪色的。云梦与昆仑亦有所消逝，西王母都找不见踪影，信徒投向了玉帝，玄授道不少信徒近来都加入了玄莲教，何况血经如何不能变？”
“西王母昔与周穆王盟誓，后来又与东华帝君结发，如今世人却只知她与玉帝并立于九霄宝殿。”方惟一探究地看向裴柔嘉，“若周穆王尚在，不知又该如何自处？”
裴柔嘉答：“这我回答不了，神灵之事不好妄议，改日我去梦里替你问问子渊。”
“改名换姓后又再嫁者，并不只是神灵。”方惟一以仅两人可听见的声音，问道：“敬儿，你说对吗？”
裴柔嘉后背一紧，四肢顿生寒意，她慌乱地撇开视线，但她很快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答：“这你更不该问我，我仅与子渊成过亲。”
方惟一道：“句句不离高泉，你们两人当真感情这般好？”他忽而话锋一转，“据闻你捡走九酝楼郑老板，是在鸣珂巷？”
此言勾起尘封已久的往事。
“当时住在鸣珂巷里的，可不只是郑老板的心上人李苔，亦有高泉梳笼的风月女子。后来那女子还搬去了盛业坊，就住在这附近。”
裴柔嘉听到这里，指尖发冷，不由得摸向身边仍温的茶盏取暖。她缓缓说道：“那都是过去的事。我想让她进门开枝散叶，子渊没同意，只肯养在外面，后来她也不知所踪。”
“也不止这一个。听闻高却恙出生前，高泉很少归家，夫妇两人很少见面。”方惟一道。
裴柔嘉怫然不悦：“你打听这些做什么？公婆早逝，他不在家那几年，我倒是请安也免了。”这倒也不是裴柔嘉嘴硬，她心里的确是这么想。
裴柔嘉又反唇相讥道：“你又比他好在哪里？不也是把妻子丢下，不管不顾。”
“我与他云泥之别。”方惟一语气严肃，他打心眼里不服。
他骨子里认为自己是圣人，周围人也觉得他是圣人。立着圣人牌坊的人，往往言行举止都刻意往圣人形象上面靠。他秉着这个观念，觉得他所行皆是道。
趋炎附势的奸臣怎可与他相比？
两人话不投机，裴柔嘉本想借机送客，方惟一不肯走，忽说想去花园听裴柔嘉弹琴。裴柔嘉借口说她的琴送去琴行了，被方惟一戳穿昨日琴行里刚把她的琴送过来。
裴柔嘉无奈，只好令人抬琴去花园。方惟一也叫仆从去取自己的琴，提议与裴柔嘉合奏一曲《思归引》。裴柔嘉被架到这里，只好应了。
这曲子弹奏到一半，裴柔嘉香汗淋漓，抬头撞见方惟一的目光，那里面似蕴有怀念，她低下了头，专注在刚被琴行修缮过的瑶琴。
琴弦像不小心沾多了桐油，她觉得指尖打滑，又觉得琴弦发出的声音，像顽石下了油锅，噼噼啪啪地作响，实在是令她煎熬。
她还是忍耐到曲毕，抬手发现指尖破皮，竟微微渗血。
总有一种不祥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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