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事?”
燕还听到声音立刻松了口气,高高兴兴地转头喊道:“主上!诶,苍梧君您也来了?”
闻言,沈琢言身体一僵,缓步退到旁侧,恭身一揖,长袖几乎垂地。身后乌泱泱的一众人亦是垂首行礼。
“起来吧。”江行舟随意道。
燕还在旁边叽叽喳喳:“怎么还多带了个遮眼睛的啊?苍梧君您眼神不好吗?那我明天给你带一些明目的丹药。”
沈琢言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起身的,只觉得颈处吱嘎吱嘎作响后,才敢抬头看向那人。
白袍如雪,身长如玉,像指向苍穹的利剑般清冷锋锐,又像冬日忽然漫起的雾看不真切。
这位的双眼处覆了层轻薄的白绸,似是察觉到注视,她微侧过脸看向了沈琢言的方向。
江行舟乜了燕还一眼,“我给她系上的,上面附了隔绝神识防止窥探的符咒,免得苍梧君在我魔界四处乱走。”
燕还终于闭上了嘴。
细细碎碎的议论和惊叹却没有停下。
“这便是苍梧君?”
“天呐,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着的苍梧君!”
“她老人家也没有修出三个头啊。”
“她比我想得还要……”
“还要”之后的话被说话人默默吞了回去,只是悄悄抬起眼看了楚观玉一次又一次。
江行舟啧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对楚观玉道:“人气很高啊,苍梧君。”他特意拖长了语调,阴阳怪气地瞥了她一眼。
她却好像完全没看到。
哦,也对,毕竟她眼上的白绸是他亲自系上的。
闹声立刻歇止,众人垂眼,静待江行舟入主首座。
月亮归位,云镜台宿位接替,璇玑宫似有异动,长衡宗太初门态度暧昧……幸好在座的都是修士,对新年并不看重,不然这一茬一茬的事也太烦人了,隔几天就要吵一吵。
楚观玉正要步入殿内,忽然一顿。
身后,江行舟恶劣地晃了晃他左手手腕上的镣铐,另一头锁着楚观玉的右手手腕。刚刚两人走得近,袖袍宽大还看不出来,如今刻意晃动却显眼得很。
冰冷的灵铁紧紧贴着两人的手腕,沉重地压在嶙峋如竹的骨节上。
这就是系白绸的代价。
他用只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早上本来想戴在你脖子上的,可惜苍梧君旧伤未愈。我怕一不小心把你这价值千金的项上人头给扯掉了。”
楚观玉的双目掩在白绸之下,江行舟看不出她的任何情绪。
殿内诸人听不到声音,面上依旧装作肃穆,强按下心里的好奇,不明白外头魔尊与苍梧君在纠缠什么。
栉风沐雨的石阶上水泊未干,带着透骨的阴凉。
江行舟手指微动,故意扯了下镣铐,幽幽道:“我虽怜苍梧君一片道心,但此地毕竟是魔界,还是希望苍梧君能有些阶下囚的样子。”
他勾了勾唇角,神情玩味:“有劳苍梧君跪着爬进来。”
冷风忽起,殿中烛火明灭,本就清寒的地方森凉更甚。沈琢言迟迟未听到殿外的动静,心下越发不安,悄悄侧过头,但见楚观玉尚且自由的左手微抬。
她一掀衣袍,素白的衣袂翻起一角,背脊依旧挺直,向下跪得干脆,看不出任何狼狈姿态。
沈琢言瞳孔皱缩,手心攥出冷汗。
那可是……苍梧君!
双膝却并未落在地上,江行舟顷刻间捏住她的手腕,几乎是把她整个人拉了起来。
落下的每一个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字都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夹杂着喉间返上的血腥气:
“楚观玉,你疯了吗?”
他见过她在众人身前持香上殿,明光山先祖的神像高高在上,也不过如她一般垂眼默然。
他见过她一剑斩宵小,除妖邪,腥臭而狰狞的尸体前,滴血不落袖间,恍若檐下白雪,枝上明月,剑里多清辉。
三百年云镜台仙首,阶下宿位垂头听训,凡间无人不识她名讳。
而现在,面前的人真的愿意像条摇尾乞怜的狗一样跪下,将所有的尊严丢了一地,狼狈又低贱地爬上台阶,跟自己印象中的样子天壤之别。
太可笑了。
他忽然后悔白绸遮住了她的双眼,让现在的自己完全想不出此时的她眼瞳里会浮现什么样神情,看不懂她究竟是什么心绪。
恨意也好,屈辱也罢,都好过自己在一团乱的脑子里瞎猜。
“不要告诉我......”他的话音带着干涩,空气逃窜般鼓入喉咙,“你真的挣脱不开这个锁链。”
几乎在他开口的同时,整个身子翻倒在地,狠狠撞上身后的石阶,溅起沟沟壑壑里未干的水。
一阵发麻的剧痛伴着冰冷的凉意在后背蔓开。尖锐的铿锵声短暂得仿佛一声鸣啼,雪亮的剑光划破江行舟的眼帘,横在他的颈处破出一线血红。
曾经用来桎梏楚观玉的锁链现在反过来桎梏住自己,冰冷的剑身挤压呼吸,逼的江行舟只能抬起头望着压在他身上的楚观玉,
“主上!”
那些声音离得太远了。
“你真的太久没有握剑了。”楚观玉扯下脸上的白绸,指尖随意划过上面不明显的绣纹,“不要在离我这般近的时候挑衅我,师弟。”
刺目的阳光从她的身侧透过,被她扬起的青丝切割成无数碎片。
江行舟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一日。
——溅起的鲜血染红他面前的所有,心脏处尖锐的痛意似乎变得模糊。他只觉得一阵眩晕,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丹田处的灵力四处溃逃。
分明是再好不过的艳阳正午,无边的寒意却从指尖开始蔓延,最终四肢只剩僵冷,胸口汩汩涌出的血液力竭般彻底止住。
三百年。
江行舟还是没有忘记楚观玉刺向他心脏的那一剑。
她杀他的那一日,也同现在一样,戴着自己送她的腕带。
只是这一次,江行舟终于看清了她眼中的神情。
——是怜悯。
他忍不住想笑,莫名的热意一阵阵涌入他的脑海,心脏处消不去的疤痕泛起痒意,仿佛有成百上千只蚂蚁无休止地啮咬着那块皮肉。
“楚观玉你......”
面前人的目光落在江行舟握住她的手上,声音里没有太多情绪:“瘢痕已经蔓延到你的指尖了吗?”
他下意识的随着她的目光望去,苍白的手背上密密麻麻蜈蚣似的黑痕与青筋纠缠在一起,挤在一张薄薄的皮囊下,一直延没到被衣袖遮盖的地方。
似是被突如其来的目光惊到,细长的黑纹忽然开始蠕动,那层皮便开始一鼓一鼓的,仿佛下一刻就要破开。
他攥着楚观玉的手被火星烫到般猛地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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