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叫阿礼。
阿礼从有记忆开始,就跟着哥哥一起生活。
“哥哥,太阳为什么是圆的?”
“哥哥,大地为什么是平的?”
“哥哥,山为什么是这种形状?”
“哥哥,山的那边是什么?”
从用石头垒成的屋子后面走出一个瘦瘦高高的青年,一件很看得出洗过很多次的旧麻衫有些敷衍地套在他身上,却并不让他可以悄无声息地混迹在人群里。他太醒目了——有些苍白的脸上雕刻着极其漂亮的五官,一双眼睛里藏着些模糊的阴郁,风景在其间流转,却如同井水面上的倒影,乍一看无瑕般精致,背后却藏着千百个光阴攒出的冷峻。他没有蓄须,路过的风偶尔撩起他未剪断的长发,肌肉分明的手臂上戴着一枚铁环,在光线变幻里闪着金属色泽。
他从来不回答阿礼的疑惑,只是走到妹妹身边,轻轻揉揉她的头。不远处,晨光正慢慢登上山坡,太阳在清晨的注视里登基。隐在暗处的山一朵一朵揭开披肩,露出一丛又一丛可爱的绿。流水的淙淙和着鸟鸣,唤醒了昨日更时开始的静。欣欣然的晨雾揽住排成列的树,同看山花开得正好:一簇一簇分外妖娆。
天光未泄的时候,小镇上来了小队,小队披着彻夜的寒露,也带来远方的尘烟。阿礼本该熟睡着,却不知为何在这一天醒得那样早,睡眼惺忪的时候看见哥哥站在门前,对着一大群面露惶恐的人。阿礼立马清醒了。她第一次在小镇上见到陌生面孔———或者说,小镇上除了她和哥哥再没有别的人———兴奋得从床上蹦起来,光着脚丫子跑到哥哥身边。哥哥一只手揽住她,一边冲对面领头的老人点点头。于是这小镇的客人便拖着沉沉的脚步走回空空荡荡的街道,在那里升起篝火,沉默地掏出酒来喝。哥哥去而复返,拎着几袋子林间的果,帮着老人分给行旅里疲惫瘦弱的人。阿礼凑到来客队伍里,满怀好奇地到处看看到处问问。
“爷爷,你们为什么到这里来?”
“为了太阳。”回答的老人眼窝深深嵌在面颊里,干裂的皮肤彰显着风吹日晒的痕迹,透着一点晒伤后显出的暗红色,就像鳞片粗糙地盖住他苍老的身体。老人黝黑黝黑的,又干瘦干瘦的,脊背有些佝偻了,费力地撑着整个人的魂。他并不强壮,且上了年纪,不说话的时候面色严肃,却顶了一头与他的气质极为不符的顺滑茂密的白发,就像是不知深浅的叶子不顾冒犯地披在褐色的枝条上,盛开一种孤注一掷般的生机。老人坐在篝火旁,坐成一棵树。
“太阳?可太阳不就在那里吗?”阿礼指了指黑黢黢的天,“几个时辰以后,黑夜散去,太阳就会出来啦!”
老人顺着阿礼的手指看向那片什么也看不清的天,还没有变得浑浊的眼睛里流转着一种比渴望更甚的光。
“就在那里吗?……在那里吗……我们走了一整夜……”
阿礼明白过来,老人大约是连夜赶路,过于疲惫,有些恍惚。于是她乖巧地准备从队伍里挪走,不再打扰这群赶路的人休息。可老人把她叫住了:
“孩子,没有太阳的时候,你做些什么呢?”
“睡觉,爷爷,我美美地睡上一觉。”真是奇怪的问题。当天边织出晚霞,就是哥哥拎着阿礼回屋睡觉的时候。他们没有灯,也极少点火,夜晚的光来自星星与月亮,可进了石屋以后,这点光也只在窗台上跳跃了。视线不大清晰的时候,是阿礼睡觉的时候。
“我睡一觉,醒来就可以看见太阳啦!”
“这样简单。”老人笑了,就像阿礼刚刚说了什么很荒唐的事,“乖孩子,回屋子里去吧,乖乖睡上一觉,做个好梦。说不定,梦里也能见到太阳呢……”
老人塞了一个小盒子在阿礼手里,拍拍她的肩膀,哥哥走过来牵过阿礼的手,带着她背着篝火走回屋里去。
名为潮汐的寂静一层一层盖住夜与更深夜的交界线,那院子里的篝火还在冷冷清清地燃烧着,灼了周遭的空气。热浪翻涌里,连空气也变得扭曲。老人并没有睡,他瞪大的眼珠里映着跟太阳一个颜色的火焰。他伸出手,却并不是为了取暖,而像是要费力气抓住什么似的,离火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阿礼睡着了,那古怪的老人悲哀地站在她的梦里。阿礼看着他,他的头发越长越长,越长越长,连着躯干上的毛发也跟着以一种急躁的速度疯长。一晃眼,阿礼已经看不清老人了,她的面前站着一棵树。
“爷爷!”
阿礼惊叫着从梦中醒来。
窗外还是漫卷的黑,料是时候尚早。院子里的篝火已经熄灭了,什么也看不清。但阿礼知道,昨夜的客人们还宿在那里,隐隐约约能听见躁动。
“醒了吗,阿礼?”
一双有点冷的手牵住了阿礼的手,哥哥身上的气息包裹住阿礼。她哼哼着翻了个身,留出一点空隙,让哥哥坐得更舒服些。
“时间还早,阿礼,继续睡吧……”
“给我讲个故事,好吗?”
“好。”
哥哥从一个村庄开始讲起。村庄里住着很多很多的人,他们世世代代以农耕为生。农田里的活计很多,但白昼延续的时间总是很短。每当夜幕降临,农人们不再有光照明,不管活做没做完,都得回到屋子里去。夜晚的屋子里伸手难见五指,于是这些农耕回来的庄稼汉也很难和亲人朋友一起快快活活地面对面聊天(就像哥哥陪阿礼玩那样)。夜晚很寒冷,他们还没有学会使用火,屋子里没有什么可以取暖的东西,躺在床上能感觉到寒气一点一点扒上肩头。
于是他们都说,如果能有多一点太阳就好了。
太阳听见了这些地上的人们的呼唤,于是厚着脸皮请来兄弟们帮忙。十个更强壮的太阳从此一起登上天空,带给大地无穷的光、无穷的热。
起初人们很高兴,庄稼很高兴,连带着被央来干活的太阳们也很高兴。这一高兴就过了头,连带着太阳光里的火焰,烧成一种到处肆虐的傲慢。一代人过去,十代人过去,天空已经变成这些起初为着助人之心的金乌炫示权威的比武场。他们争着抢着,看谁的光最亮,谁散发的热最多,谁能以最快的速度让地上的人脱去衣裳。再后来,在那已经忘记,或者根本不曾被告知太阳最初为什么到来的那一代面前,太阳们玩过了火。他们在比试里狂妄地忘记了对生命的应该抱有的尊重,把干瘪的麦穗、热出病的动物、哭天喊地的人们,当成了较量的筹码。
所以大地上射出一支金色的箭,麦秆做的,凝结了仇恨,寄托着希望。干瘪的麦田里站起来一名善射箭的勇士,他用一支又一支的箭,射向一只又一只的金乌,射向大地上备受煎熬的人们苦难的源头。
金乌逃走了,一只也没有留在天空。
人们从炙身的热浪里喘过气来,却发现自己被无边的夜晚裹挟。滚烫的大地迅速变得冰冷,家人的面容隐在黑暗里。他们试探地伸出手,摸索着确认了彼此的位置,然后痛哭着抱在一起。
这时候,族里最小的孩子唱起妈妈教给他的歌谣,就像每天夜里,入睡之前,妈妈总会给他唱的那样。闭上眼睛,置身黑暗,歌谣从耳朵流进心里,便不那么恐惧。
这孩子又唱起这歌来了。仿佛这一切都是一场入梦前的仪式。
金乌金乌,归去来兮。
伴我年岁,予我光阴。
家室甚宜,沐光得庆。
芃野何富,有日方兴。
劝君莫离,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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