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0年前最后一年。
远处飘着雨。但老王家门口的院子里暂时还干燥着。他匆匆地走出家门,青蓝色的料子是灰蒙蒙一片里难得的亮色。
天灰蒙蒙的,地灰蒙蒙的,远山灰蒙蒙的,河川灰蒙蒙的。四十五年前那一声炮响,太阳逃逸,从此黑色与白色交融,混沌未开,蒙昧前行。
老王急匆匆地在巷子里走。赶在雨前,赶在雨前,他一边想着,一边又加快了步子。
一间铺子外面点着一只灯笼,走近了,勉强看清一团薄灰里写着的一个“药”字。老王提了嗓子,喊了声“掌柜的”,撩起袍子就往店门里头走。
店门里头同样是昏暗的。不知道黑夜还是白天,昏昏看不清。深处有一枚摇摇晃晃的烛光,走过去,老王看到一个正眯着眼睛对帐单的白胡子老头。
走过去,把过脉,付过钱,开过药方,老头颤颤巍巍站起来,挑起一杆生锈的称。
他正在称的是一味药,不是梧桐,名龙骨。
……
天空划过惊雷,轰隆一声巨响。雨声哗啦啦,老王看了看天色,昏昏沉沉,较来时更暗些,却说不准到底暗了几分。京城是不常有雨的,多的是风和沙,漫天的尘一来,迷了眼睛,什么也看不清。满街都是灰砖的房子,不准用彩釉,不准刷大红,干干净净,规规矩矩,像一条泡在井里的绳子,泡得久了,冷冷清清,有些褪色。老王看了看一口吞干净一粒灰的雨,小跑在越来越澄明的世界里,怀里抱着刚买的龙骨。
巷子转弯,雨里藏着一棵树,树上有个姑娘,怀抱着一把红色的琴。她静静地看着老王狼狈地穿梭在一道道水帘里。
轰隆。
惊雷再响。
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哈哈。
……
我找到了锁。锁在一片海里。我站在岸上,凝望着没有水波的海。天色暗沉,但海底有什么东西慷慨地把水面照得一片灿灿的金黄,好像人间不见已久的太阳,在海里挥霍着积蓄的光芒。
海啊。
发光的海,可是天吗?
我一个猛子,潜进海里,越发靠近,忽地听见水的记忆里,一只披着晚霞的鸟对群山说:
明天见!
明天见,明天见,这是一只能飞出大海的鸟。千年百年,千年百年,这是一只被锁在天空的鸟。大海说,鸟啊,好久不见。
海水柔柔地把我往前头引。那里有成行的光亮。
金光之间躺了一把碎成两块的锁。繁复的花纹已经看不见了,只看得出玉是块好玉,锁是把简单的锁,一半光洁,一半浸着乖张的血。海水已经洗干净它远行路上沾染的风沙,但那些已经浸入玉的血,怎么都漂不去。
咕噜。咕噜。
有的东西,应该留在深海。
……
我带着干净的那一半的锁往上游啊游,游啊游,遇见过上浮的泡沫。早晨的第一道光洒向海面的时候,我们顺着光路来到水面。
海面不是蓝色的,海风不是淡淡的。血染红了海面,血腥味攥紧了海风。我把带血的玉留在了海底,却没法阻止更多的人在新的一天流血。礼乐的镣铐已经解开了,一些别的东西还禁锢着他们。海悲怆地允许着这一切的发生,迎着朝阳,如同夕阳。
远处游来一只巨大的乌龟。
那乌龟上了年纪,皮肤褶皱,色泽陈旧,好像水里的一圈年轮。这年轮费力地飘啊飘,飘啊飘,飘到我的跟前。于是我看清,它没有四肢,只有一顶巨大但残破的龟壳。
“上来吧,这里离岸边还有一点距离,我渡你们过去。”
我稳稳地站在那乌龟上。只觉得风一次又一次拂过我的脸颊,带起我的长发,就像有人用我的头发放风筝,一边任由它追随风的足迹,一边又把牵引风筝的线紧紧攥在手里。这只乌龟行驶得很快,我看向水面,看见了岸边的林子里,几只猴子作揖。
我们在海面上飘了很久很久,终于到了地方。
我上了岸,向乌龟道谢。
乌龟说:
“别道谢,我们还要再见一次。”
……
岸上,人在吃人。
我早已不弹无人听的琴,在一棵树旁埋了锁和斧头。我没有回小丘,逗留在红尘里,看大烟熏黑了街道,看瘦骨嶙峋的人吃了另一个瘦骨嶙峋的人。
之前找阿乐的心太坚定,我一路上少有迷茫的时候。但现在,我坐在一棵树的树顶,盘着腿,看着路上的人们深陷的眼窝,却突然不知道该怎样弹琴。
我有些困惑,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我或许是一只被唤作礼的金乌,但我到底是学堂里的夫子口中咿咿呀呀念叨的礼,还是阿伍说的人心的善,还是简单点,我就是人心?
我不知道。
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有大把的时间想。四十五年里我坐在一棵不是梧桐树的树顶上,就看路上的人忙忙碌碌。我没有变老,也没有被路上的注意到——那些拉车的、抽大烟的、推牌九的、泡酒馆的,没有人抬过头。我就在这个世界里待着,在这个用阿古的血肉歪歪斜斜勉强拼凑的世界里泡着,我不干涉众人,众人不注意我。
我们之间隔着厚厚的隔膜。
我倒是见过那三个西行回来的人几次,甚至还在树上和他们说过几句话。他们回来以后,一个为皇帝操练新兵,一个教皇帝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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