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阴雨绵绵,戚姮对这个季节的烦闷丝毫没有减少。她将发丝全部束在冠中,减少与后颈的接触,空气潮湿又闷热,布料紧紧黏在肌肤上,令她忍不住隔一个时辰换一套衣裳。
戚砚不在家,呼延绰又是个爱睡觉的,赵元忙着准备别的事,就连赵初都常常有公务在身,前几日刚离京。
她躺在石上流舍凉亭里的摇椅上,荷花在风雨中摇曳,姑且有满池绿叶为伴。而戚姮已经许久没有这么空落落的一个人待过了。
“……姓解的就是个狐狸精。”戚姮搓了搓脸,“不过才分开几天,连晚上做梦都是他。”
说起那梦,戚姮还觉得莫名其妙。梦中她在林子中穿梭,一只火红的公狐狸跟在脚边,又是蹭她,又是拿尾巴圈她的脚踝。时不时咬住戚姮的裤筒,牵着往一条小道走,走着走着就被他带进了山洞。
他这才现出人形,长着跟后煜完全一模一样的脸,说自己是只刚化形的小狐狸,受了伤,灵力不稳。老远就闻见戚姮身上浓浓的仙气,妖只要靠着仙气就能恢复元神,想求她帮个忙。
戚姮自然是同意了,他就继续以一只狐狸的姿态挂在她的颈间,成了只活的狐皮围脖,跟着戚姮四处游荡。
天刚冷,狐狸到了求偶期,哼哼唧唧地缠了戚姮七天,等他恢复正常以后,连夜跑了个无影无踪。
跑了便跑了,仙妖有别,戚姮只当一段露水情缘。结果三个月后,后煜带着一窝狐狸崽子找了过来,非说是她的种。
在梦里她没有半分怀疑,当即带着一家老小回了天庭,亲手劈出了一整个洞穴让他们住。后煜很满意,把小狐狸崽子一只一只叼回洞穴里舔毛……
到这戚姮就醒了,她匪夷所思地坐在榻上,想起去波斯占卜时说她上辈子是什么山神,不禁怀疑难道是孟婆汤喝少了,忆起前世记忆了?
“那也不对啊?一只公狐狸咋生的一窝崽子?”
思考到最后,戚姮干脆归为是自己还没放下他,梦哪有什么逻辑。
等时辰差不多了,戚姮仰头瞧了眼天色,从摇椅上起身,顺着小门往樊楼走。
她晃了晃伞面上的水珠,随手交给店小二,踱步去了三楼雅间。
推开门的瞬间,里面端坐的三人齐刷刷起身,弓身行礼道:“世子。”
“郑尚书,周将作,华都水。”戚姮伸手,“各位大人不必拘束,请坐。”
戚姮端起茶杯,不过刚抿了一口,工部尚书郑屹川率先开口道:“不知世子今日召集我们前来,究竟……所谓何事?”
戚姮放下手,环视在场三人,都是她出征前便与之打过交道的旧相识。
那年的雨下的异常大,两浙路、淮南路、江南东路洪灾肆虐,海水倒灌,长江决堤,淮河支流漫溢。数十万人因此家破人亡。
戚姮就是在此事交出了治水方策,和数张针对南方地形节气所设计的桥梁施工草图,与工部尚书、将作监、都水监一同在御书房讨论了三四天。最终由他们传达戚姮的想法,将桥梁落地,筑堤赈灾。
“……郑尚书既然开口,那我就不绕弯子了,”戚姮直接道,“敢问出征前,我所呈上的计策与草图,可有不足之处?”
华秋双拱了拱手,诚恳道:“世子实乃文武双全的奇女子也。单说两浙路,疏塘浦,固圩岸,立斗门以司蓄泄,禁豪强围湖占港。一套下来,太湖积水都往长江与海岸倾泻,支渠能在暴雨中蓄水,分沟渠又隔开了咸淡水,能尽全力保住农田。”
“虽有些激进,但这些年得了陛下大力支持,朝中官员因此被打击了一大片,地方豪强见此不敢不从。修成以后,实在是比从前要缓解太多。”
戚姮点了点头,一旁的周问寻也道:“此举推出,间接推动了朝中繁杂冗长,不怀好意的文官集团瓦解。贬的贬,罚的罚。谁敢提一句反对拒绝的话,官家都是要翻脸的。当初秦国公府分散下来的势力,大多已被官家收回,再翻不起风浪了。”
戚姮当初将方策交上时,赵繁英便说过她暂且不要留名,先由他出面推行,等一切尘埃落定再论功行赏也不迟。
她现在才明白,赵繁英是在一步步借事打散旧势力。动摇言官根基,朝中恶意最先直冲献策之人来,戚姮那时还在准备随军出征,若公布出去,只怕愤怒与报复来得更猛烈,更难走出汴京了。
“各位大人都是官家提拔上来的能臣,尤其周大人,寒门状元,才华横溢,一心为君为民。官家在我面前常常是赞不绝口。”
周问寻连忙道:“世子过奖。”
“但……今日我有件事想与诸位坦白。恐怕会让你们积攒多年的好名声毁于一旦。”
戚姮沉了沉声音,严肃道:“当初造桥一事,我藏有私心。那时我说,我的桥比传统桥梁省许多人力物力,其实是假的。任何东西都有成本,桥自然是越贵越安全。”
“近日,我收到消息。吴郡江南一带黑云盘旋,暴雨连下多日。这样的大雨若再下三天,所造的那些桥必然顶不住,十座里至少要塌五座。届时,我们都要完蛋!”
三人呆滞了半晌,傻愣愣地看向戚姮,长时间的沉默之后,俱是满脸的惊恐:“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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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人慢些走,小心脚下。”戚姮瞧着他身边的侍从将腿软的周问寻搀扶到马车边,撑开伞,道,“并非什么大事,如若想明白了,随时给侯府送信即可。我保证不会有一个人死在这场斗争里。”
周问寻强扯出一个笑,福了福身:“世子真是……总能做出吓人一跳之事。兹事体大,还请让在下好好考虑一二。最迟不过三日后,一定给世子答复。”
戚姮颔首:“那我就等着周大人的消息了。”
周问寻三十有二,生得板板正正,眉清目秀,一身的书卷气。与戚姮面对面相对时,一颦一笑,竟有几分没来由的契合。
后煜远远盯出了神,菜摊老板娘喊了许多声,他的意识这才猛然回笼。
戚姮将人全都送走,倏地浑身不自在,似是被一双目光锁定。她抬眼向四周张望,并没有任何异常。
戚姮拧了拧眉。
不知如此大张旗鼓约人出来,几个人闻到了消息,周边又藏了多少双眼睛。
她径直掠过左手边的小巷子,后煜藏在拐角后,听着她的脚步混合着雨声远去。
一年前,他将戚姮约出来正式谈话的地方也是樊楼,小雨淅淅,戚姮连拒了他三次。
戚姮总能对着别人谈笑风生,苏涧,左钧,这又不知是哪个。若没有他从中作梗,搅黄了她原定的婚事,她早就是成了家的人了。
如今,他不过刚退出了戚姮的生活,事情就已迅雷之势回到了正轨。
“……是我要离开的,我管她做什么。”后煜擦掉眼泪,一口气跑回了家。
推开大门,熟悉的布置仿若回到了从前。
后煜曾经提了一嘴戚姮总是不去看他,戚姮便三天两头地歇在碧水云庭。她有时还感慨自己居然过上了要给后院宠爱的日子,幸亏院里就一个人,否则下朝回来还要听左一句控诉、右一句抱怨,烦也烦死了。
人去楼空,戚姮坐在榻上,安静地听了一刻钟的潇潇雨声。
三日已过,最后一封信送到了侯府,这雨依旧没停下来过。
她心里一直在发慌,没把握的事她从来不做,偏偏此事靠的就是一个“赌”字。
慌了三日,只有坐在这里才能短暂地放松片刻。
她一低头,摇摇欲坠的金钗掉在了地上。戚姮紧绷的神经一跳,俯下身,拾起那钗子。
视线落在了床底放置的木箱子上,她愣了愣,蹲了下来。
“这谁的?”
戚姮鬼使神差地伸手去够,两个木箱很快被拖了出来。她闹不清这是侯府的东西还是后煜留下的,若是他的,还得差人给后煜送回去。
否则那个薄脸皮鬼,这辈子都不敢开口要。
箱子无锁,戚姮顺手打开看:整整齐齐一箱册子摆满了木箱。每个册子都写了一个名字,写有“戚姮”的那本放在正中央,旁边是赵文则,赵献之,赵繁英和夏怀微。
是后煜的东西。
“跟阎王点名似的。”戚姮嘟囔一声,好奇地拿起了写有自己名字的册子,翻开第一页——
【贞和七年十月初五,救我一命。】
戚姮瞬间明白了。这是后煜写的“人物志”,爱恨情仇,恩怨是非,一笔一笔全都记在了本子上。恐怕底下还满满当当写着更多人的名字,就等着一笔一笔算账。
“这也太记仇了吧?”戚姮打了个哆嗦,这样的人,受了委屈居然还愿意得体地好聚好散,当真是在与天性做对抗了。
她继续往后翻。
【贞和七年十二月,在牢中所见所闻不是临死前的幻想,她又在我快要死掉的时候出现了。秦国公府与国子监祭酒一齐对开封府施压,天上地下,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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