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的海宁县城,刚刚经历了一场暴乱,满目疮痍。
其实,即便没有这场动乱,这里的情形也已远比不得半年前。接连的瘟疫水患频发,皇室却仍在大量征收傜役,民不聊生。
只是这些却不会影响达官贵人们的消遣,或者说,他们并不会在乎。
醉仙楼内,依旧是高朋满座。
依旧是顶层的天字号房。
冯管事立于一旁,偷眼看向座上那不怒自威的男人。
他对这位大人物实在是印象深刻,只见他姿态随意,修长指骨支在额侧,却自有一股难言的端然矜贵。
无论再看几次,冯管事也仍是不由得感叹,不愧是谢氏子,当真是谪仙般的人物。
只是这位贵人相比于上次,眉宇间似乎更为冷然淡漠,甚至隐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戾气。
冯管事疑心是自己的错觉,却是不敢再多看,慌忙收回了视线。
下首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便是如今的府君薛攀。
说来也是造化弄人,前任府君的儿子林彦本来也是府君的有力候选人,听闻还成功献上一美人于眼前这位谢大人。
谁知却在领赏当日被人打断了筋脉扔在闹市里,不仅颜面尽失,还成了个废人,自此再无人问津。
而当日那位美人的哥哥薛攀却因着与那美人的关系得了郡守的提携,一路从衙门里一个无名小卒到如今的府君大人。
如今,谢大人再度莅临,这接风洗尘的美差又落到了薛攀头上,可谓是十足的春风得意。
饭局之上,这位在海宁人眼中仕途正盛的薛攀大人却始终低眉顺眼,头也不敢抬。
他的视线在上首压迫感极强的男人与自己对面身穿绛红色官服的巡盐御史之间不动声色地来回。
场面一度沉默,两位大人物不知为何都不做声,气氛不知何故竟有些诡异地剑拔弩张。
薛攀本就无真材实料,更清楚自己如今这顶官帽是如何打着自己那个妹妹的旗号招摇撞骗来的。
而这两人一个是谢氏少主,是他升迁的仰仗,另一个是今科探花,亦是前途无量。
他当然明白自己一个也得罪不起。
须臾间,薛攀额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刚想说句什么暖场,却听得御史大人沉声开口道:
“下官卫翎,久闻谢大人盛名,只因公务繁忙,同朝为官却直到今日才来拜会,还望谢大人勿怪。”
“无妨。”谢琮却并未正眼看他,冷淡道。
薛攀适时地为二人添茶,试图化解愈来愈诡异的气氛,但无人理会他。
卫翎的语气不卑不亢,忽然开门见山道:“大人远道而来,不知对于海宁盐官卢孟平勾结盐帮一事,是否该给下官一个解释?”
此言一出,薛攀只觉得自己头皮都要炸起来了。海宁历代盐官都有问题,他却还是第一次见人公然将此事掀到台面上来。
且此番谢大人来此是为了镇压暴乱,并非巡盐,卫大人这般说,便是挑明了认为此事与谢氏有关。
薛攀哆哆嗦嗦,有些端不住手里的茶壶。
闻言,谢琮终于掀起眼皮,面色平静无波:“据我所知,卢孟平已死于暴乱。”
男人倏尔长眉轻挑,似笑非笑道:“我以为卫大人是聪明人。”
这话实在是意味深长,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甚至全无避讳之意。
这种事也是他们能听的?
这下不光是薛攀,就连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冯管事背后也瞬时惊出一层冷汗,只觉得自己颈上的玩意儿摇摇欲坠。
可就在薛攀以为这位卫大人是个愣头青,要葬送他们所有人的性命之时,他却又莫名地沉默了下来。
半晌,他幽幽笑道:“既如此,那下官便知晓了。”
谢琮面上却并未露出什么如释重负之意,相反,他的眉目始终岑寂,指尖玉杯轻磕在桌面,透着难言的意兴阑珊。
此刻,他的耐心似乎已然告罄,起身欲走。
衣袍曳动间,却忽然隐约露出颈侧一道暧昧抓痕。
薛攀和冯管事不约而同地侧目,只因观这痕迹的位置和深浅,似乎不太可能是男人自己所为。
同为男人,薛攀家中养着好几房小妾,自然知晓这是怎么弄的,他只是没想到,看起来如此矜冷尊贵,一丝不苟的男人,私下竟也有这般孟浪的一面。
“谢大人留步。”却是卫翎忽然出声,目光沉沉。
“下官有一遗失的至宝,想问问是不是在谢大人府上。”
此话更是堪称十分无礼,薛攀几乎吓得当场魂飞魄散,简直想跪下来求他别再说话了。
而令人意外的是,谢琮却竟真的因着句话停下了脚步。
男人睨向卫翎,眸中缓缓漫上点抹不开的讥诮:“何物?”
卫翎也站起身来,绛纱官服板正而温文,目如寒星。
他直勾勾地看向男人颈侧红痕,下颌缓缓绷紧。
半晌,却又状似谦卑地笑道:“无事,兴许是下官记错了。”
谢琮极轻地冷笑了一声,只意味不明地又看了这位寒门出身的探花郎一眼。
径自拂袖而去。
*
海宁境内,一处隐蔽的私宅里。
长身玉立的男人褪下外袍,缓步迈入阶下寒池之中。
凝着薄雾的水漫过他,水下,宽肩劲腰,白皙的肌理若隐若现。
谢琮倚靠在池壁上,姿态是少见的懒散随意,双目微阖。眉眼间那股化不开的郁气因毫无遮掩,显得愈发浓烈。
他的头疾自书房那一夜后越发严重了,时不时便需以冷水来压制。只不过,这种疼痛如今似乎并不算令他十分抗拒,反倒令他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兴奋。
也许是这地界上有太多与那女人有关的东西,半醒半寐的幻觉中,他久违地又见到了她。
薄雾之中,少女纱衣轻薄,堪堪包裹着凹凸有致的曲线,腰肢不盈一握。
她像是没注意到男人面上冷意,竟胆大包天地自顾自向他游来,试探着要靠近他。
却被男人单手掐住了下巴,没让她碰到他分毫。
谢琮端详着手中神情纯然无辜的女人,眸底漾起冰冷嘲意。
他离开的这些日子,她在那杂役房里倒是如鱼得水,音讯全无,更毫无半分悔过之意。
如今,又来装模作样做甚?
男人漂亮的薄唇轻启:“如此自甘下贱,你是不是天生便喜欢做奴婢?”
既然喜欢,不如等他成婚后,她便日日待在他身边罢,为他和他的新妇为奴为婢,如此,也算对得起她的一番心意了。
女人却始终垂眸不语,纤长的睫毛被寒池的水打湿,泪光盈盈,似乎感觉到危险,她试图挣扎着要逃离。
谢琮从容展臂,锢住了她的腰不让她躲。只是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他心中戾气却不减反增。
又想起昨日混乱初平后,他一个人在这座荒僻的县城里信步而行,不知为何走到了薛家老宅所在的那条街巷上。
薛攀如今发达了,在更好的地段置办了新的宅子,这座老宅便荒废了,如今被附近的流民所占。
虽身为府君,薛攀却自是不会管这些人的死活,为了自己的官声不将人赶走已是仁慈。
那宅子门前的老妇已经须发花白,双目全盲,就这么坐在阳光下,因为看不见因动乱而破败的街巷,她浑浊的眼底一片宁静。
只是当知晓了男人是建康来的官,她的神情却变得十分激动。竟颤着手抓住了他的衣角,问他认不认识原先住在这里的那个薛家姑娘。
不等男人理会,她便自顾自絮絮地说了起来:“我跟你说啊,那孩子打小就可怜…不过几岁上便没了娘,亲爹不疼养娘不爱的,细细的身板,也不知道这些年是怎么活过来的…”
她一边说还一边伸出苍老的手指比划着。
“那么瘦,明明自己也没吃过几顿饱饭,却还要偷偷接济老婆子我,一问,竟是她自己绣花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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