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城，2023年9月。
公交车的窗帘闷得严实，密不透光。唯有车尾一扇窗，映出满街的彼岸花，在烈烈骄阳下，盛放得红艳如火。
云柚倚靠着这一角阳光，昏昏欲睡，额头沁满细密的冷汗。
她挣扎着撑开眼皮，手机显示1点整，距离面试只剩半小时，再不吃就来不及发挥药效了。
默了默，从包里掏出保温杯和布洛芬缓释片，又补一片。
云柚的专业偏传统绘画，跟园林规划不算对口，加上这个岗位2500份简历仅有50人初面，也没想到能入选二面。
她性子偏静，不善言谈，一直对小组群面抱有不安，这次大概是来积累经验的。
手机忽有震动，云柚眼睫微滞，接通后轻唤了声：“妈妈。”
贾敏菁：“柚柚，最近学习累不？”
“还行。”
“要秋招了吧，毕设来得及吗？”贾敏菁关心道。
女儿一个人在外地读大学，平时发烧住院不吱声，找工作也不跟家里说，她是既心疼又不知该如何帮忙。
“白天面试晚上画稿，能错开。”
“家里就有公司，何苦受那份累？”贾敏菁温柔劝说：“回海市来，让爸爸给你安排进设计部。”
云柚没一丝迟疑：“不用了，专业不对口。”
电话那端沉默几秒。
贾敏菁语气低落：“那，你是打算一直留在汉城？”
“先看看吧，这几年大环境不好，周边城市的工作也有考虑。”
但肯定不会进云氏地产。
她姓云，但跟云氏其实没一点关系。
是贾敏菁从福利院领养的孩子。
彼时贾敏菁年过35未孕，辗转在福利院选中9岁的她。或许善心结善果，隔年贾敏菁如愿生下自己的儿子。
后来，养父母待她也还好，依旧供她读书画画。
可她终究是外人，进云氏容易生闲话
贾敏菁考量得更深入些：“海市机会多，离家近，早些回来吧。如果云氏实在没合适的岗位，也可以进薄氏，他们集团是业内转型成功的标杆。”
云柚委婉提醒：“可我和薄叔叔上次……不太愉快。”
贾敏菁笑了，“你不用有顾虑，都是一场误会。”
她告诉云柚：“那天斯年特意回过电话，说他临时要飞英国，碰巧没等到你就先去赶行程了。”
应该只是出于礼节吧。
云柚看向窗外，烈烈骄阳灼目，模糊视线，恍惚叠印出半月前的烟雨暮色。
半山会所的门前，错身转瞬，她陡然驻足回身，犹豫好几秒，才敢确认那道瘦削冷肃的身影真是薄斯年。
翠雨沾衣，男人静静望着她冒雨仓促追上去，任由车窗合拢，一寸寸隔绝视线，也一寸寸斩断薄云两家的姻缘。
房地产持续下行，薄斯年审时度势率先投运“智慧社区”，其他企业相继追随，等云氏反应过来时已经挤不进去了。
短短几年，薄云两家差距悬殊，门不当户不对。何况联姻对象从云家小姑变成养女云柚，身份不对，辈分也不对。
以薄斯年的成就，着实没必要将就。
“斯年这两天在汉城出席峰会论坛。”贾敏菁征询女儿意见，“你哪天有空，再约着见一面？”
云柚再次婉拒，“我这几天都有面试。而且薄叔叔时间宝贵，估计很难约。”
贾敏菁又笑：“这次安排就是他的意思。”
“？”云柚受宠若惊。
话说到这份，她只好含糊应承：“那我问问HR，看能不能调整面试时间。”
贾敏菁也不忍心把女儿逼得太紧，她退而求其次：“找工作重要，先面试吧。如果有空去也不用紧张，可以聊聊职业规划。斯年虽然年轻但眼光老道，你爸爸常在家夸他。”
这点确实很有说服力。
以薄斯年的身份，无疑是她们秋招面试的终极存在，不是谁都有机会能得他提点。
可他越出色，她越觉得这婚事没戏。
那天瞧着右腿有手杖，走路时影响不大。再加上那矜贵不俗的长相，根本不愁娶。
奈何云家对这份联姻寄予厚望，她养在云家多年，自知什么事该做，什么话不该说。
眼见快要到站，云柚简短聊完电话。
书包挂着“好运莲莲”哪吒吊坠，盲盒隐藏款，她捏了捏哪吒的小胖脸，忍着腹痛走下车。
*
云柚凭面试短信，在Houser前台拿到临时工牌，乘电梯来到十二楼。
整层的会议室，中央若干黑皮沙发。
好多候选人早就等在这，有男生一路目送她坐到角落，眼睛都看直了，被他女朋友一把拧过耳朵：“有那么好看吗？”
大厅的冷气比公交车还足，云柚从包里拿出白色薄衫，捂住腹部假寐，默背小组群面的攻略。
周围细微的交谈声不断，听到七八个人都是Top30的海归，她英文和学历的优势更是泯灭于众。
“哇！Houser竟然跟薄氏合作啦？”
“博世？”
“准确讲，是东方盛和集团。有次发布会，他们总裁薄斯年，新中式的礼服照一夜火出圈，东方盛和当晚就惨遭除名。笑死……”
云柚循声睁眼，斜前方的大屏幕上，正播放一则汉城峰会的采访视频。
男人简明扼要地答复着记者提问，冷峻深邃的脸上没一丝多余情绪，言行间仍不失优雅与贵气，完美抗住了特色镜头。
他旁边的英国人，她在Houser公司主页见过，时年30岁左右，现任的全球首席CEO。
看来，贾敏菁说他临时飞英国的事，貌似不是借口。
前方的候选人还在低声交谈。
“Houser的旧城改造，引入薄氏的“智慧社区”科技，这种强强结合的理念也不知道谁想出来的？真是个甜菜！”
“为什么要在这播放啊？不过6岁年龄差，看看自己再看看他，唉，唉——”
“今天面试会不会就考这个？”
“不能吧，新出的大项目，一般都问社招……”
一语成谶。
8个候选人走进会议室，围坐一圈，翻看桌上案例题一瞧，大伙表情都是五彩斑斓的黑。
云柚也苦笑，还真是不禁念叨。
小组群面是场4v4的辩论。
就Houser将旧城改造成“智慧社区”后，更吸引中青年or中老年住户，进行论证。
云柚选到了中老年，论证更刁钻。
10分钟组内讨论。
“薄氏‘智慧社区’虽然主推科技，但覆盖了团购、医疗、健身、养宠、老年大学等多项便民服务，很适合以家庭为单位的中老年人居住。”
“这些同样适合年轻人，我觉得我们得找差异化。青年vs老年，时间，金钱，强健的体魄，对科技的接受度。”
“也不绝对，有些城市的老年人比年轻人还时髦，有些城市的年轻人比老年人还清闲……”
三个队友讨论的如火如荼。
云柚捂着酸胀的小腹，加上不爱讲话，好几次都没抢到发言的机会，像个可有可无的旁观者。
一旁，男面试官在她简历打了红叉。
再这么下去肯定不行。
云柚改变策略，趁着两人争得不可开交，她看向另一人，“我感觉，这题本身有问题。”
“哪里有问题？”
云柚不懂城市规划，但住在云家也算耳濡目染，“这个‘旧城改造’太过泛泛了，没定主题。”
“外面的采访里也有提及，在全国各地都有试点。”因为是薄斯年在讲，她认真听完了全程。
“不同城市适合不同主题，同一个城市不同的设计师也会有不同主题，吸引的人群……”
“吸引的人群自然不同！”
另外两人看过来，打断云柚，紧跟着一顿输出：“所以我们得采取控制变量法，进行论证。”
“不对！Houser的本意是想我们替它罗列出，试点城市与目标人群的映射关系……”
云柚点头，然后又插不进话了。
等到辩论时，她的表现可想而知。
但她没有坐以待毙，再次改变策略，拿起笔开始速记小组的每条论点，在最后总结环节，反而争取到一次很正式的发言机会。
她文文静静，不疾不徐地做完综合论证，条理清晰，详略得当，赢得另一个女面试官的好感，似乎在她简历上写下很长一段评语。
云柚莞尔一笑。
*
两点一刻的汉城，骄阳仍炙烤着大地。
云柚等人陆续走出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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