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渊羞得很,将几人面具的钱一并付了,领着众人进了一间古色古香的茶楼。
坐下没多久,裴渊执壶给李昭昭续了杯茶,忽然低声问:
“想不想过一回真正的八珍节?”
她一愣:“真正的?”
裴渊点点头,在清河县远郊的时候他就想带她过一回真正的八珍节,无奈地偏人稀,节日味淡。无有乡不同,靠近京城,他早打听到这间听涛楼是当地出了名的茶楼,八珍席最是道。
人间幸事,不过围囿吃喝二字。
用展鹿的话来说,就是不开心就先填饱肚子。
那边茶博士已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四位客官,八珍席这就开!晌午就订下的,灶上煨了一下午了。”
同时间,堂上琵琶一抡,说书先生恰好开书。
一曲评弹,咿咿呀呀展开:
“话说那清河县,出了桩惊天奇案!县太爷驾鹤西天,悬尸在那高梁上,随风打转转!惊来了位青天大老爷,携着夫人来探案,各位您猜怎么着,一掀棺材板,死尸起来喊冤啦!”
堂木一拍,满堂喝彩。
李昭昭扶额,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验尸倒成了个变戏法的。
“好!”展鹿一拍桌子,赏钱啪地拍出去,豪气干云,“先生!再讲一段!有没有艳情版的?”
裴渊起身欲走,茶博士眼尖,一把拉住他胳膊:“哎哟客官别走啊!小的瞧您这面具,是戴了猪头的判官?!巧了!本楼新排的段子,正是《猪头判官斩妖除魔》,说的是判官爷脸覆神猪面具,一口仙气,降服清河县百丈水怪。”
李昭昭终于没绷住,笑出了声。
她伸手拉住裴渊的袖子,仰头看他,一双眼睛弯弯的:
“听听吧,猪头判官。”
“听听你多威风。”
趁此机会,茶博士响指一打,八珍席流水一样端上来。
清蒸的、红焖的、糟溜的、蜜炙的,八样主菜围着一坛八珍粥,香气满桌。展鹿眼睛都看直了,猴面推到脑门上,抄起筷子就要下手。
“慢着。”裴渊按住坛口,得意洋洋道:“怎么样?是你想要的好酒好菜吗?”
展鹿听出了话外音,立刻敛笑,满满斟了一杯,双手举到李昭昭面前:“嫂子!这杯先敬你,多谢嫂子!不然这抠门精儿才不会这么对我呢!”
裴渊:“......”
李昭昭忍着笑接了杯,一饮而尽。酒是果子酿的,甜丝丝的,回味才有一点辣。她没喝过酒,一杯下去,从喉咙烧到胃底。
酒过三巡,楼里进来个挎着灯笼架的伙计,挨桌吆喝:“猜灯谜咯,猜中了特送一坛佳酿!”
一听白喝,展鹿更是来劲,大马金刀腿一拦,将整个灯笼架都抢了过来。
李昭昭随手挑了一盏,灯穗下的签条上写着一个“香”字。
“香字组的谜,最难。”"伙计笑道。
裴渊从那签匣里随手揭了一张,展开念道:
“一点一横长,一撇到南洋。南洋有个人,只有一寸长。打一物”
方若仪端着酒杯,想了片刻:“‘府’字?不对……是‘磨’?”
“香炉!”展鹿抢答。
伙计摇头。
“是‘麝’。”
李昭昭忽然开口。三人皆是一愣。
“南洋有个人是个‘身’字,只有一寸长是个‘寸’字,身寸为射,广射为麝。麝脐之香,寸香值千金,是所有香材里最金贵的一味。”她放下筷子,慢悠悠解释道。
伙计张大了嘴:“客、客官怎么知道……这谜面三年没人猜中过!”
“猜错的,喝酒。”李昭昭下巴微扬,笑眯眯地举杯示意。
接连几局,几人连猜连错,展鹿更是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方若仪也输了几盏,她猜谜猜得少,喝酒却喝得急,一杯接一杯。
裴渊一个未猜,喝得最多,但面不改色,只是静静看着李昭昭玩,她只喝了最初那一杯,脸颊却慢慢烧起来。
忽然间,展鹿砰地一头栽在桌上,猴面飞进碟子,呼噜声震天。方若仪也歪在椅背上,白纱松散开来,李昭昭强撑着晕眩,替她把纱重新系好。
楼里依旧热闹,划拳喝彩声声声入耳,身后天空炸起一整片五光十色的烟花,映在还睁着眼的两人脸上。
李昭昭撑着桌子站起来,晃了晃,一头栽向旁边。
裴渊眼疾手快接住她。
“裴渊。”李昭昭勾住他脖子,忽然凑近,狐面斜挂着,露出半张烧红的脸。热乎乎的酒气喷在他脸上。
“我跟你说个秘密。”
裴渊看着她湿漉漉的双眼,慌了神:“什么秘密?”
“来,我带你去看。”勾着他脖子就往外走,脚步虚浮,裴渊不敢挣脱,只得半屈着膝半扶着她穿过灯河人海。
七拐八绕的,被她带到了一间铺子前。
铺面陈旧,像是许久没修缮过了,依稀辨认出旧匾上刻的字好似是莫.....记?
“关门了。”裴渊拉住她。
“关门才好。”
李昭昭绕到后巷,熟门熟路地拍响院门:“老板住后院。他白天卖面具,晚上做见不得光的买卖,北边这一片,凡有死者要留容的,都偷偷来找他。”
裴渊一怔:“你怎么知道?”
院门果然“吱呀”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精瘦老头举着油灯探出头,鹰钩鼻,吊梢眼,正是莫老板。见门外立着两个戴兽面的,他吓得一哆嗦:“你们?”
“莫叔!”李昭昭把狐面推上去,像是遇到旧友般笑嘻嘻的。“我们想看看你的私藏。”
莫老头推着油灯凑近了些,闻到一股酒味。
“哎哟,姑奶奶,可小声些,我只当你不来了呢。”便赶紧做了个嘘声动作把她拉了进去。
里屋没有窗,四壁点着长明灯。裴渊随着灯影望过去,眼睛越张越大。
整面墙上,密密麻麻挂满了人脸。
陶的、木的、石膏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张张巴掌大的面模,眉眼宛然,如同满墙的人正静静看着他。
莫老头见他表情不对,应该不是内行人,摇了摇李昭昭:“这位是?”
“我夫君!怎么样,好看吧!还没带他见过您呢!”李昭昭傻笑着,像炫耀珍宝般一把裴渊推向他给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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