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望月去知事堂送她上回替阿蘅采买记下的账册，正撞见两个灰袍师兄在门口推搡。
“你去。”
“你去！我上回误了时辰，抄了三日经！”
“这差事谁爱接谁接，反正我不去。”
望月被堵在门口，探头往里看。知事堂对外主事的案上摊着一册外采的簿子，沈三正对着簿子扶额叹气。
她小心挤进去，放下账册同时说了缘由，最后问道：“敢问沈知事，外采这差事，缺人吗？”
沈知事烦躁地抬头，打量她：“你想接？提前说清啊！这差事可不轻省。定死了时辰，几时出几时归、走哪条街、进哪家铺，出门前都得报备；回来逐笔对账，少一个铜板都得说出去处。”
望月心下一喜，面上不显，只问：“谁都能接？”
“能者接。”沈知事把簿子往她面前一推，抱着臂膀道：“真想接，先跑两回给我看看。”
望月放下心点头应下：“成。”
头一回正式跑外采，望月感觉得到，知事堂那几双眼睛都跟在她身上。她出门时，有人站在廊下瞧；她回来时，沈知事亲自对账。
望月跑了三回，账册上每一文钱都写得清楚。第四回起，沈知事不再亲自盯她了。
望月暗自高兴，麻烦点累点也就认了。
中偏殿里，郑知事端着茶盏跟守拙说话。
“掌教最近有异。”郑知事对着盏口吹了口气，“以前看完札子就走，最近好几次我去找他，他都在书房里坐着，没看札子，就坐着。”
守拙靠在墙上，眼皮耷拉着：“何处有异。”
“以前背对着门坐，现在侧着坐。”
“他也该换换姿势了，”他把茶盏搁回几面上，磕出一声闷响，“坐久臀子疼。”
郑知事斜他一眼，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守拙微微抬头撩他一眼，他亦颔首，走了。
偏殿里只剩守拙。他睁开左眼，想起那天大法会上，望月问完第三问，掌教沉默了三息。殿里那么多人，大概只有他注意到，在这三息里，掌教的手指在案面上轻按过一下。
那是掌教惯常的压惊姿态，上次见他如此，还是阮师兄突然过世那年。
守拙活了七十年，头一次看到这个历来稳重得好似跟他活了一样年岁的师侄，在公开场合被人问住。他把这记在心里，没与任何人说，重新闭上眼，片刻后偏殿里响起悠长而均匀的鼾声。
到了三月十八，后土娘娘圣诞这一日，三月十八，后土娘娘圣诞，斋堂蒸了素包子。队伍排到偏殿拐角，前面弟子眼珠子全往蒸笼上飘，有个盯着包子看了太久，前面队伍挪了两步他才猛地回神，耳尖红了一截。
望月踩着梆子尾音到，排到队尾。
阿蘅在分斋长案后冲她挤眉弄眼，口型比了句“今日有包子”。
望月心里一虚，低头敛目。
这虚是有来由的……
自打入上清宫，阿蘅给她盛饭就格外实在。头一回满满一碗糙米饭压得冒尖，望月拼了半条命吃完，撑得绕经阁走了七八圈。夜里她坐在门槛上等阿蘅，很认真地说：“我饭量不大，日后少些。”阿蘅点头如小鸡啄米：“下回少些，少些。”
第二日，阿蘅从笼里拣了两个最大的馒头放进她碗里，一脸无辜。望月看着她，阿蘅已经转头招呼下一个弟子了，勺子一颠一颠哼着小曲。
此后每顿如此。三个月下来，望月发觉旧道袍的腰带系上去刚好贴肉了。她没别的法子，只能多动——天不亮起来扫地，扫完去厨房劈柴，劈完柴去经阁擦灰，加上刚添的外采差事，整日上下山跑。
阿蘅见她如此，还笑她：“姐姐怎比刚来那会儿还勤快？”
望月不答她，只低头擦着书脊上的灰，心里默默：少吃是没法少了，阿蘅那边说不通，那就多动罢。
这不，阿蘅今日又给她塞了两个包子。
望月排在队尾，远远望着阿蘅从张一都厨身旁溜过来，站在分斋的长案后，轮到她时，阿蘅从最下面一层笼屉里，拣出两个最大的包子，快速放进她碗里，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旁人根本看不出端倪。那包子在白瓷碗里，一个挨着一个，把碗口塞得满满当当。阿蘅还顺手在她碗底多扣了一勺米饭，是底下的锅巴，焦黄酥脆，平日是稀罕物。
望月端着碗，觉得手腕沉甸甸的。
斋堂内几张旧木桌排在一起，桌上摆着三个粗瓷盆，一盆水煮菘菜，一盆酱豆子，一盆凉拌萝卜。几个年轻弟子围坐在桌边，吃相不算斯文，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叮叮当当。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包子掰开。馅儿是冬笋、香菇、青菜，拌了香油，香气扑鼻。她咬了一口，确实好吃。
角落里几个弟子边吃边聊。
一个说师尊从宫里回来脸色不好，另一个说上回送错文书被师尊叫住，只一句“下次看仔细些”，吓得他一夜没睡。
桌尾姓陈的圆脸师兄敲了敲碗沿：“你们可知师尊为何从不罚人？不需罚晓得不。你被他扫一眼，自己就觉着对不住，比骂一顿还重些呢。”
小弟子连连点头。
陈师兄又补一句：“所以朝上那帮人不懂，师尊站在那就够了。师尊不言，但他在。”
望月坐在靠墙的位置，慢慢吃完最后半个包子。陈师兄那句“师尊不言，但他在”在耳边转了两圈。
这话她比满堂弟子都更懂。懂得太早，也太晚。她用了太多年才明白“他在”这两个字有多重；他不在之后，又用了太多年去习惯“他不在”的日子。
如今他还在，于她就够了。
她把碗洗完扣在井沿上沥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抬头望去，日头正好。她深吸了一口气，拐去后山那条通往山顶菜园子的路，来回一趟要大半个时辰。今日洒扫的活计都做完了，外出采办昨日办完了，她打算再去菜园子帮老李头锄两垄地。
外采跑得多了，望月下山再回来总多捎一两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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