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九斤按着纸条上的时辰去了码头西边第三间茶棚。
孙七组的局，一壶酒、两碟酱肉、一碟炒豆，摆在泛着油光的桌上。对面坐着一个穿绸袍、腰上挂着金国式样牙牌的中年人。
此人姓完颜，汉名取了个“通”字，自称是大金在上京开买卖的商贾，实则在汴京往来七八年了，哪儿有门路、哪儿能通融，他心里比宋人还门儿清。
完颜通一见面就把九斤上下打量一遍，笑出一颗银牙道：“孙七说你有货？”
九斤咧嘴一笑，端起酒碗先行敬上，灌尽一碗后抹抹嘴：“货有。不急。我就问问，如今北边的路，可好走？”
完颜通见他豪爽不夹咕，回敬一碗，坐下夹了块酱肉送进嘴里，嚼得油光满嘴：“那看走甚。走官道，关卡多，查得严。走水路呢，从汴京上船，沿河北上，到了界河换船，一路通畅，只要有人接应。”
九斤给他斟酒：“听说赵家铺子往北走货走得勤，跟他们搭伙，能不能沾点光？”
完颜通夹肉的筷子一顿，抬眼看九斤一眼，随即笑了：“赵家铺子？”他放下筷子，端起酒碗，“赵家铺子走的是大货，茶叶、药材，一船一船地发。你手里那点东西，怕是凑不上他们的路子。”
九斤嘿嘿一笑，把碗举起来不停敬他。完颜通喝了酒，话头便有些松，自己顺着说下去：“不过赵家铺子确实仗义，□□，从不拖欠。上月底刚走了一批，三百斤茶叶，二十斤鹿角胶，七日即到岸，这生意做得敞亮。”
九斤闻言心里一动，面上纹丝不动，又给他斟酒：“那姓赵的掌柜，人挺爽快。”
完颜通摆摆手：“掌柜？他可不是掌柜，他是个官儿。具体甚官我没细问，可这人面子大，很多人见了他都点头。他跟我说过，他在朝里头有人，所以走货才顺当。”
九斤把这话一字不漏地咽进肚子。
酒喝到天黑，完颜通醉醺醺被孙七扶走。九斤在茶棚里坐了半晌，等见着人走远了，把那碟没吃完的炒豆哗啦啦一股脑倒进嘴里，大嚼着往外走。
当日九斤连夜写了张大大的纸条，第二日一早就从后山抄小路绕上去递给望月。
望月把三样东西排在桌上：经阁里抄回来的“所托之事”、砑花笺、完颜通的口述。
船期对上了。砑花笺上写“余款月底结讫”，按上月底出货算，月底正是赊清的日子。没走榷场，走的是水路。
她把砑花笺拿起来，凑近看那团涂掉的墨。涂得又厚又死，看不出原来写的什么。可这纸她认得……南边特制的砑花笺，汴京只有城西一家铺子代理，一张能换三斤白面。
赵鹏拿它写私信，写废了就揉巴揉巴扔出来。
望月把纸放下。汴京卖这种纸的人家不多，买的人更少。
顺着铺子的账，或许能摸出赵鹏还往谁手里递过东西。
第二日她递消息给九斤：“城西那家卖砑花笺的铺子，查一查。赵鹏买过多少，何时买的，还往谁家送过。赵鹏近日也可能会往北边递东西，信、货单、或者别的，不管是何物，只要是从他手里往北去的，都想法截下瞧一眼。”
夏至日的傍晚乌云压得低，不见月亮，廊下只挂了檐角一盏灯笼，灯芯快烧尽了，光晕昏黄而稀薄，照在青砖地面上只勉强勾出砖缝的轮廓。
望月照常端着茶盘走过长廊，脚下忽地一绊！
身子往前冲了半步，杯盖撞上杯沿，脆响一声。
她稳住身形低头看，一块青砖翘起来了，她用脚尖踩了踩，松动着，绕了过去。
第二日，她特意绕开那块砖。走了十几步，身子忽然晃一下。
脚下是平地，她踩上去的那一脚和脑中预想的差半步，像踩空一级阶梯。
她僵硬站在原地，心跳顶着喉咙，方才那一晃，是她没看清暗处的地面，此刻在眼里模糊成一片灰，砖缝不见了……
奉茶后回房，望月在铜镜前张开五指，都在，可边缘好似在烛火里微微化开。
她数了一回又一回，吹灭灯躺进黑暗里。
第三日深夜，望月从经阁出来，眼前已经模糊得只能看清脚下两三步。
她扶着墙往偏院走，路过中殿时，看见后殿书房还亮着灯。她站了一会儿，走过去。
橘黄的烛光从窗里透出，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黄。她走近前听，听得棋盘上落子声响，书房门突然打开。
苏鹤站在门口。
穿着一件交领长袍，袖子宽博，料子轻软，袍摆垂在脚边，风灌进来，能看见薄薄的葛布被吹得微微鼓起，贴在肩臂的轮廓，旋即又落下去。
他抬手推门时袖口滑下，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领口松两颗扣子，玉簪微微歪了点，额前被夜风吹下一缕头发。
烛光从身后打来，将他的轮廓勾了一圈金边，脸却逆着光，看不清神情。他身上那股降真香的味道被夜风吹散了大半，只剩极淡的一丝，混在六月初闷热的空气里。
望月站在三步之外，一时没有动。
今生她见过他许多样子，此刻站在门里的这个人，领口松着，玉簪歪着，额前那一缕头发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也没有抬手去拢。
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手腕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玉镯，没有珠串，就是干干净净的一截骨头，在烛光里泛着一点温润的白。
她忽然觉得，这人好像刚从某处很远的地方走回来，还没有来得及把自己重新装进那身“掌教”的壳子里。有一点倦，有一点懒，有一点她说不清的、像是被人撞见了什么不该撞见的……怔忪。
她看着他，心口有只小鹿，撞在她从未到过的角落。
望月强行压下自己贪婪的目光，落在他脚边被烛光照亮的地面，喉咙发紧，半晌才想起自己该说话。
“师尊。”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许多，“夜深了。”
两人隔着三步远。
苏鹤立了一会儿才看见三步外的她，眉心极轻地动了动，似是打断思路之后还没来得及换过神来，一片空白。
他立在那里，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指节微微弯着，面上犹疑不定。
望月不再迟疑，迈步朝他走来。自他身侧跨过门槛，闻到书房里淡去的降真香和更浓的墨味和纸味，脑中清晰许多。六月的暑气还闷在四壁之间，比廊下更热几分。
榻案上摊着一局棋。
棋子稀疏，黑白两方都只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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