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坐车内的苏鹤手指轻轻一弹。
那柄刀“铮”地一声，刀刃竟凭空卷了刃！失了准头，刀不再向前，反一偏，朝着一旁的望月斜斜削来！
间不容发！
苏鹤运功弹起，看似极慢，实则极快。靴子尖点上那人手腕，刀自那人手中脱手飞出，惯性却未消！
苏鹤身形未停，手上运力，手腕翻转向下，轻轻一压……
那刀“当啷”一声，落了地。
苏鹤立在那人身前，再出手，三指扣住对方喉头。
此时他突然偏头，看了望月一眼。
只一眼。
转回头，再去看清越那边。清越几人已经止手，那几个贼人见这边情形，个个僵在原地。
动静很大，早惊动了半条街。有人远远围过来，也有人去报官。
不知是谁先认出来的，喊了一声：“是鹤隐先生！”
一石激起千层浪。
“鹤隐先生？”
“谁敢动鹤隐先生？活腻了罢！”
“鹤隐先生！他要杀你，我看得清楚！杀了他！”
人群越围越多，喊声一浪高过一浪。那几个贼人本来就已经犹豫，见头儿被制，又听得满街喊“鹤隐先生”，这才知道今日要刺的是谁，后背霎时沁出一层冷汗，看向头儿的眼里带着怨色。
被苏鹤扣住喉头的头目眼珠子乱转，脸都白了，强撑着抱拳行礼：“原、原来是鹤隐先生！在下有眼不识泰山，眼瞎了，没认出来！”
他嘴上求饶，心里却门儿清……今日这差事办砸了，可这话不能认。他现在只能赌，这位道门掌教、百姓口中的“鹤隐先生”，当着满街的人，不会动手杀他。
正僵持时，报官的人领着一队巡城禁军踢踏着赶来。领头的校尉拨开人群，一眼看见地上的刀、车辕上的血，又见苏鹤扣着人，先是一惊，随即认出那道袍与金冠，脸色骤变。
“鹤隐先生！”校尉抱拳行礼，单腿跪地，声音都变了调，“末将来迟，惊扰先生，罪该万死！”
苏鹤微眯起眼，只松了扣在头目喉上的手。
校尉没得话不敢起身，偏头看向那几个贼人，眼里的惶恐登时化作怒火，迅速站起身喊道：“当街持刀冲撞道门掌教车驾，以下犯上！都给我绑了！带回营中重责，从重发落！”
禁军一拥而上，把人捆了押走。
校尉又转向苏鹤，身子躬得更低：“是末将治下不严，回去定严加整饬。先生若有伤，末将即刻请医……”
“不必，去罢。”
校尉不敢多言，躬身退开，一挥手，禁军押着人去了。甲叶碰撞声渐远，街面立时空了大半。
清越站在一旁，从始至终没插上话。
他转头看望月。
望月还站在车边，左手垂着，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脸色煞白，也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还是刚才那一幕看得怔住了。
他会武。
那刑场上他为何不反抗？
望月来不及想更多，他朝她走过来了。
苏鹤朝她走来，径直抬掌托住她手腕，另一手并指如电，在她虎口、腕上几处轻轻一点，血流变得缓慢。
“附近可有医馆？”他问的是清越，眼睛却还盯着她手上的伤。
清越忙回神：“回师尊，这条街上没有，得往前头转角……”
苏鹤瞧着望月脸色煞白的模样犹豫片刻，突然弯腰伸出手臂，横在望月的后背和腿弯，一把将望月打横托起来，转身朝马车走。
望月觉得手上又痛又凉，师尊手掌搭上来，细细感受师尊手掌温热呢……只觉身子一轻，整个人已落进他怀里。
她本就发懵，又失了血，再被他这一横抱，脑子里“嗡”的一声，窝在降真香的怀里一动不敢动。
虽说手上还在流血，虎口处已开始隐隐作痛，但望月此时真是顾不上这点子伤了……她终于知道那跳了一夜的眼皮有何预兆了……哈！抛去她受伤，于她而言，这可真真是吉兆啊！
可她还是不敢表露半分，面上只做出一副呆愣茫然的模样。
苏鹤吩咐清越：“速回上清宫。”
坐上马车的二人一路无言。
苏鹤不知在想何事，在马车上落座后，竟忘记放下她，只不错眼地盯着她手上伤口。
望月对此情此景真是做梦都不敢想，求之不得，不敢出声打破。
她紧紧闭着眼睛，缓缓将头靠在师尊胸口，牙关咬得死紧。疼是真的，趁这一下把脸埋进降真香里也是真的。
而后她整个人脱力般松下来，假装人事不省。
望月觉得对他的了解还是太浅……对他的探索十分任重道远……他刚刚是不是为了救她出手的？他会武这件事，有多少人知？他暴露会武会不会引来麻烦？
两人都在沉思，不知不觉回到了上清宫，苏鹤吩咐清越把望月送到医药堂，回房取了上好的伤药，又亲自送来。
王四承气正好今日在堂，正在给望月清洗包扎，苏鹤就立在一旁，把师兄的医嘱一字一句听完。
看到望月醒着，他对她说道：“这几日不必去奉茶了，好生养着。”
望月此时才像刚回过神来，抬起脸，声音又轻又怯：“师尊……可无碍？清越师兄他们……”
她话没说完，眼圈红了，袖子里的手攥成拳，指甲抵着掌心，硬压着心中的怒。
望月在此时此刻才感到后怕，若师尊受了伤……她真不敢想……
里间，清越趴在榻上，由人给他揉背上的瘀伤。他隔着门帘听见望月那声“师尊可无碍？”，手里的拳头悄悄攥紧。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儿。
苏鹤温声道：“无碍，清越后背有些瘀伤，正在里间治疗。”
“师尊请回罢，弟子无碍。”
苏鹤抬眼看王四师兄，师兄朝他微微颔首，他放了心准备离开，走至门口处，门外忽然冲进一人！
阿蘅跑得气喘吁吁，一头差点撞进苏鹤怀里。苏鹤侧身一闪，稳稳避开。
阿蘅眼角瞥到那道身影，认出是师尊，心里“咯噔”一下。本该停步行礼，可眼下哪里顾得上，索性把头一低，装没看见，直直朝望月扑过去。
“姐姐！你如何了？伤哪儿了？我看看！”她捧着望月的手，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望月看着阿蘅身后，那道身影已经无声地出了门，消失在外头的暮色里。
她这才松了方才那股子“可怜相”，冲阿蘅挤了挤眼，学着阿蘅平日的样子，低声道：“没事，真没事。”
阿蘅愣了一瞬，见她还有力气挤眉弄眼，才放下心，又凶起来：“这还没事！你吓死我了！”说罢一转身，“我去厨房给你拿新做的茶点，你先垫垫肚子！”
阿蘅风风火火地又出去了。
望月靠回榻上，低头看自己包着白布的手，心里那点惊魂未定的战栗，才一点点浮上来。
当夜，苏鹤在书房里静坐。
摊开自己的右手，放在案面上，看着掌心。掌纹很深，三条主线从手腕往上延伸，分叉处有细密的碎纹。
她今日握刀时，刀锋割进去的位置，恰好是虎口和掌心。若是伤得右手，那她以后握笔会抖……幸好……
她今日的出现和行止，皆不在他任何推演之中。
棋局里没有这一手变数。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慢慢握成拳。
良久，他松开拳，起身走至门边，唤廊下当值的小道童上前：“去请刘二直岁前来。”
道童领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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