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周城安离得太近了,近到雨声遮不住那人说话的声音。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之前是我不对,实在是对不起。”
周城安心里咯噔一下,想抓头发没抓着,刚剃寸头还刺手。
郁澄水背身站着,周城安看不见他的表情,也没有听见他的回答,只看见他逐渐紧握的手。
对面的男人继续说:“小芋,我放不下,一直都很后悔,你把之前的事忘了吧……能原谅我吗?我真打算重新开始。”
巷子里的灯光浑浊而黯淡。
戴着棒球帽的男人拿着打包袋,在郁澄水的沉默中,伸出手比画了一番。
周城安的眼神暗下去,心里慢慢升腾起怪异且陌生的感觉。
今儿这时间挑得比那晚更好,氛围感十足。
“周周”两个大字在空中晃荡,巷子里不光有雨声,还有塑料袋的声响。
……简直像助兴的节拍。
*
“收摊,今天不卖了。”
丁秦宇听周城安语气不对,果断关火,把菜场送的猫猫头围裙摘下来:“咋了。”
周城安掀起衣摆,擦了把头发:“他自然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
也没个前情提要,丁秦宇琢磨半天:“你又在说郁澄水?这事儿怎么还没过去。”
周城安也想问,这事儿怎么还没过去。
他都怕哪天一睁眼,又“当啷”一下冒出来一个郁澄水的前任。
要真有这天,他指定把三个放在一起,一口气全消干净。
“我去搬菜,你把啤酒抱进来,”丁秦宇见他愁眉不展,“我得先提醒你,郁澄水他是男的。”
“别乱开玩笑,”周城安抱起两箱啤酒,“我单纯看他年纪不大,像我弟,再说了,帮衬一下邻居到底怎么了?”
根本没有丁秦宇想的那么龌龊。
“行行行,”丁秦宇举手投降,“我不开这种玩笑行了吧,你这是维护邻里关系。”
周城安懒得跟他多说,但又确实恼火。
说到底他没立场生气,可郁澄水看人的眼光奇差无比,身边全是渣男。
纸箱被雨水泡发,侧面软烂,几瓶啤酒顺着洞口倾斜。
周城安用食指勾了一下,瓶身打滑,本来就心烦,这下更是被弄得低骂了一句。
身侧支出来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臂,那人顺势摁住酒瓶:“干嘛杵这儿不动?天上下的是雨,又不是现金。”
周城安一顿,扭头看清来人,把后头那一串不干净的字眼咽了回去。
郁澄水歪着头,用肩膀夹着伞。
发带扎起了长发,发尾被水浸湿,黏在冷白肤色的脖颈上。
周城安挪了挪视线,就这么看着他,忽然一点儿脾气都没有了。
这发型很适合郁澄水。
“你真淋雨淋傻了?”郁澄水说,“好吧,不搬拉倒,我走了。”
他本来没想帮忙,看见周城安站着淋雨,搬个纸箱都费劲。
前天剃了个头发,倒像把魂儿也剃光了。
“搬,”周城安没让郁澄水使劲,其实全靠自己撑着,“你怎么回来了?”
郁澄水在门槛上捻了捻鞋底:“下雨了我难道不知道回家?”
“我能是这意思吗……”周城安看着他递过来的东西一顿,“你这是什么意思?”
郁澄水说:“不要还我。”
周城安挑眉,他掌心里躺着一把棒棒糖:“我就说怎么有小学生整天往我家门口放小零嘴。”
郁澄水转头看向他,从他手里拿走一颗,拆开塞嘴里说:“你想多了,我买多了吃不完,心情好分你一点。”
心情好?
分明夹枪带棍的,准是不欢而散了。
周城安瞥他一眼,倒也没反驳:“淋雨了?给你煮点姜茶?”
丁秦宇从后厨出来:“我也想来一点,剩了些毛豆,郁澄水你吃不?”
郁澄水往手上喷了一泵消毒酒精:“不用,我要回家了。”
他淋了雨,的确不太舒服,太阳穴酸胀,他到家量了次体温,幸好没有发烧。
接到热水器维修师傅的电话,他给周城安发了条消息。
[有耳:师傅还有20分钟,钱提前付过了。]
对面发来一条语音:“知道了,谢谢,我把钱转给您?”
郁澄水回了个不用,低头咳嗽,误触了一个粉红色的表情包。
[有耳:【有点那个。】]
他一愣,正要撤回,周城安发来条语音,语气礼貌客套,还有点儿不好意思。
“您千万别跟我客气,多少钱到时候您告诉我就行。”
郁澄水听得想笑,在列表里挑挑拣拣,还想发一个不太正经的表情逗他。
对面的门开了,过道里的声音飘进屋。
周城安说:“估计是房东孙子在偷玩手机,把大爷的夕阳红头像也换了。”
郁澄水“……”
“城子,伞放阳台?”
“放外面晾晾,淌一路水。”
对话到此为止,房门被重重合上。
郁澄水手指还顿在表情包上,听完周城安正经的分析后,忽然没了逗他兴致。
总有一天他要把这人拉黑。
他坐在桌边整理白天的笔记,过了一会儿,周城安的声音从阳台飘了过来。
周城安应该是在打电话,态度很严厉,说的内容却相反。
“好好学习,不过也别熬夜。”
“你要缺什么就跟哥发消息……我看你饭卡里的钱都没怎么动,食堂不好吃还是怎么的?”
“嗯,刚收摊……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儿。”
周城安的声音是很低沉的,像晚间哄睡频道的男主播。
郁澄水听得犯困,趴在书桌上睡着,连修理工发来的消息都没看见。
他睡得迷迷糊糊,梦里很吵,不光有周城安的吆喝声,还有隔壁的进账提示音。
画面一转,他看见天上开始飘雨,赵小野站在他跟前,黑眼圈没有今晚那么重,似乎是好几年前的事。
“我们的乐队叫岱赭,刚成立两个月,帅哥你下周来看我们的演出呗?”
郁澄水拒绝得很干脆:“不好意思,我不喜欢音乐,平时也不看演出。”
赵小野说:“没关系,凡事总有个第一次!”
一旁的鼓手实在看不下去:“我帮他直说,他跟这儿的老板打了赌,要是能请动你,就给我们一个演出机会。”
郁澄水一噎,他最讨厌这样的人:“拿别人打赌都是有病的行为,麻烦你另请高人。”
他当时在念大学,缺一笔学厨的费用,在这家酒吧的后厨炸薯条。
环境太吵,用料太差,他良心过意不去,所以当五分钟后,赵小野说给他演出费分成,他假装犹豫,然后松了口。
演出地点在他兼职的酒吧,是个假livehouse。
为什么说假,因为底下齐刷刷摆了排卡座,算上郁澄水,台下不超过三十个人。
意外的是,乐队实力不差,台风笨拙但真诚。
演出结束,赵小野直接跳下台:“以后但凡在这演出,我都给你打演出费,你就来底下坐着,捧个场。”
坐着听几首歌就有钱赚,郁澄水是真觉得这人有病:“微信联系,我一三五在这兼职。”
想象很美好,可实际上乐队毫无起色,演出费少得可怜,那点零头不足挂齿。
郁澄水继续炸他的薯条,后来才知道,这小破乐队成立半年,只在大学操场搞过演出。
而老板之所以跟赵小野打赌,是因为郁澄水来店里两个月,一句话都没跟人说过。
老板认定他不可能被说服。
郁澄水遵守承诺,尽管分成只够吃一份小份的鸡柳,依旧次次到场。
他做事向来只看是否擅长,唯独那一年,因为觉得有趣,把大家的乐器摸了个遍。
那张中二的照片就是在这时拍的。
赵小野非要拍一张大合照留作纪念,之后更是把化好妆的郁澄水当成吉祥物,把他钉在门口,替乐队发宣传单。
再后来,这变成了郁澄水的第三份兼职。
离队前,郁澄水在成员的怂恿下,进了一次录音棚,并给收听人数仅为10的歌,填了一句词。
什么乐队啊音乐啊……他一直觉得,这些东西离自己很远。
但其实他很怀念这段时光。
直到某次演出结束,热闹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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