夤夜,子时。
云翳来到慈宁宫。
这个时辰太后已就寝自然不能打搅她老人家,便在徽音右门边上一间围房歇着,等待明日一早觐见太后。然太后上了年纪,睡眠便不怎么好不过两个时辰后天还未亮便醒了阿檀服侍她更衣时,提了一嘴告诉她云翳求见。
“让他进来。”
片刻后云翳更换一身常服进殿头也不抬,径直来到太后跟前行礼,
“娘娘,臣昨夜去了一趟顺天府将那名凶手给杀了。”
太后一时还没听太明白,静**在宽榻,漫不经心看他,“谁?”
“就是杀害徐怀周的凶手,他是盐运司判官季卫的人。”
提到盐运司太后神色方微微有了起伏想起这几日有人与她提过这一茬便问“还有那个谁?”
“洛崖州…”
“也是他杀的?”
云翳慢慢抬起眼望向太后缓声道,“他没有承认声称不是他杀的但此人留着是个祸害臣不慎失手便杀了他。”
“你呀行事过于冒进!”太后抬手深深指了指他“牵扯盐运司那陆承序岂不要逮着机会铆上来?你杀了刑犯便给陆承序可乘之机将案子从顺天府提走。”
云翳浑不在意“无论案子在何处臣均有干涉之权可留个活口在
太后现在更担心的是盐运司借此失手蹙眉问“盐运司又是怎么回事怎么牵扯到凶案中来?”
云翳弯了弯腰“回娘娘话季卫掌管盐引发放约摸着行了作奸犯科之事被徐怀周抓了把柄。”
太后眉锋越皱越深脸色渐而难看“看来近些年哀家过于放纵他们养大了他的胃口行事越发没个顾忌都给哀家闹到明面上来了。”
“可不是?”云翳适时给朱修奕上眼药“这些年盐运司是小王爷替您在打理底下人只知襄王府不知太后您得了好处内库敬献四份襄王府敬献四份其余的底下人自个分。”
这话可不中听。
太后闻言抿着唇皮笑肉不笑神色深邃拨弄指间扳指好一会儿没说话。
这话她信一半留一半。盐运司底下是何情形太后虽不说了如指掌却也心底有数只要不太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云翳所言她并不意外留一半是因云翳与朱修奕不合他的话不能全信。
恰在这时门口内侍来报“禀太后小王爷求见。”
“让他进来。”
天还没亮齐整人便来了可见是有事。
那厢朱修奕一身深红王袍已快步进殿来太后脸上恢复云淡风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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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半点情绪,
“修奕清早觐见,可是有事?不等朱修奕开口,太后已淡声问上了话。
朱修奕神色凝重上前,径直跪下,伏拜道,“娘娘,盐运司出了事,季卫行事过于猖狂,恼恨徐怀周纠察私盐,便对其痛杀下手,实在不该,方才他寻到臣,臣狠斥了他一顿,然思及盐运司乃要脉所在,万不能被陆承序得了手,故而恳求娘娘帮忙。
“季卫人呢?
朱修奕苦笑,“方才臣赶他出门,可巧撞上顺天府的人,顺天府的捕快当着我的面,将他带走。
朱修奕当然想保季卫,怎奈陆承嘉手执顺天府令,证据确凿,他不仅不能保,甚至还得好言相送,以免襄王府沾染个包庇凶手的恶名。
太后闻言面沉似水,“这陆承序果然霸道。
朱修奕缓了一口气急道,“娘娘,为今之计,得让锦衣卫插手,将季卫提到北镇抚司,把徐怀周**一案捏在锦衣卫手里,如此案子如何审,怎么审,全是娘娘您说了算,届时咱们弃卒保车,杀了季卫,给天下人交待,保住盐运司。
盐运司是内库最重要的财源,太后当然得保,也必须得保。
太后没有迟疑,立即朝云翳下令,“你现在就去顺天府,传哀家旨意,将季卫收录北镇抚司,告诉他们,哀家必给他们交待!
“是!
云翳面无表情退出慈宁宫,出殿那一瞬,脸色遽然一变,脊背也开始泛凉,他迅速穿过慈宁宫前方的花园,顺着宫道前往司礼监,半路遇上阿庆,抓着他,一面往西华门走,一面嗓音发紧吩咐,“快,不着痕迹把消息递出去,告诉陆承序,我要去顺天府提人。
阿庆心神一凛,倏的颔首,“我知道了。
自上回陆承序半路被云翳殴打,为防着云翳对付华春母子,陆承序安插了两名眼线进锦衣卫,云翳心知肚明,刻意给他留着,为的便是有朝一日好传递消息。
彼时陆承序刚刚起床,自后院回到书房,正待换上官服前往衙门,便见穿堂外奔来一侍卫,直冲进门槛处,朝内大喊,
“七爷,七爷,眼线递来消息,锦衣卫正整军前往顺天府拿人。
陆承序一惊,瞬间悟出太后用意,暗叫不妙,连忙裹好衣裳绕出门廊,看着雾蒙蒙的天色,断声吩咐,“你即刻赶往都察院,让都察院的御史前往顺天府拦截锦衣卫!
“是!侍卫得令掉头往外走。
陆承序说完,也跟着往外疾行,赶巧在穿堂遇见前来侍奉的陆珍,拽着他胳膊,将人往外推,“萧阁老此刻当还没出门,你现在赶去萧府,让他调兵前往顺天府助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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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越过书房通往西角门处的一扇小门,自这边抄近路前往萧府。
而陆承序则飞快来到府门口,接过小厮递来的缰绳,跃上马背风驰电掣般往顺天府赶去,顺天府地处北城门附近的凌椿坊,属紫禁城往东的大兴县区,离陆府稍近,加之陆承序单骑赶马又比云翳灵活,赶在他之前来到顺天府衙前。
天色刚亮起来,晨光熹微穿透薄薄晨雾洒满衙前的地坪。
顺天府当班的衙役方醒,一个个抱着袖筒正在门前打哈欠,琢磨去哪家铺面买个朝食吃,听得衙前一骑驰来,纷纷望过去,便见陆承序一袭绯袍大步上阶。
衙役昨夜得了李阳舒吩咐,见着他的人,连忙拦了上去,
“陆大人,您恕罪,我家大人交待了,您未请旨,不可进顺天府衙。”
陆承序目不斜视将人推开,一路穿过前堂后院,来到地牢入口,见九弟陆承嘉正带着人准备换班,连忙问道,“承嘉,季卫逮着了吗?”
陆承嘉昨夜几乎一宿没眠,冷不丁见自己兄长突然闯到地牢门口,也是愣住,“逮着了,人就关在下面,不过哥哥,巢真**。”
陆承序脸色顿变,“**的?”
陆承嘉心有余悸,揩着面额的虚汗道,“东厂来了人。”
陆承序闭了闭眼,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暗骂了云翳一句混账,抬手抚着陆承嘉的肩,“带着你的人,守好地牢门口,不许任何人进去!”
“是!”
陆承序说完便转身往衙前去。
陆承嘉目送他走远,赶忙张罗当班的捕快,守住院子各处。他新官上任,年纪又轻,哪有什么本事镇住底下这帮来自三教九流的“阎罗”,只能行拉拢之计,“弟兄们,咱们连立两功,一是捉住谋害徐怀周的凶手,二是拿下主谋季卫,待回头案子审结,我必为大家请功。”
一面说,一面自兜里掏出碎银子,挨个挨个赏些好处,“还请诸位再接再厉,今日守住人犯,待我哥哥说动刑部将人提走,咱们便万事大安了。”
捕快们一听说刑部今日要来提人,都松了一口气,痛痛快快收了陆承嘉的好处。
“如此甚好,这么一来,咱们是切切实实立了功,又不必蹚浑水。”
“就说嘛,这巢真死在顺天府,朝廷不可能不问罪,案子弄走,咱们都歇一口气,回头得了赏大家吃酒去。”
“跟着小陆大人,咱们也算吃香喝辣!”
众人笑嘻嘻恭维几句,便各自归位。
而陆承序这厢也赶来前堂,在堂屋处遇见了闻讯赶来的李阳舒,李阳舒一见他这架势顿时头大,“祖宗,您这又是闹得哪一出?我告诉您,昨个巢真已死在了牢狱,您赶紧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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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来提人提了人我也算扔出这个烫手山芋。”
陆承序一步下来台阶拎起李阳舒的衣襟重重警告一句“锦衣卫就在来的路上待会你给我把门锁紧了不许出来出来一个我砍一个!”
旋即他扔开李阳舒又自衙役腰间将其悬刀给拔出掀开敝膝一刀下去利索划下一片衣角抬手将长刀绑在手腕处拖着银光闪闪的刀刃出了门。
李阳舒回过眸只见那器宇轩昂的年轻阁老拖拽出一片铮鸣之声大步跨出堂去身影被朝阳拉得老长恍若神邸一般罩住整座门槛。
李阳舒深吸一口气二话不说赶忙摆手吩咐衙役“快将门锁上谁也别出去!”
将那满朝的纷争给锁去门外等着谁来敲门他再给谁开。
晨光万丈薄雾散开马蹄声声踏破晨间的静谧。
二十来锦衣卫一伙驰至顺天府衙前但见衙门大门紧闭衙下一人一袭绯袍端端正正坐在台阶下的圈椅处他眉目森严又不失俊秀神色平静又不失凛冽手腕处绑着一把刀直直划在地面狭长刀刃在朝阳下泛出粼粼的锐芒虽是一人宛如千军万马。
云翳目光在他身上定了一瞬神色淡淡下了马拎着一根九龙鞭悠悠踱至陆承序跟前。
“陆大人本督奉太后之命提调季卫入北镇抚司查清此案以儆效尤你让开我要进去拿人。”
陆承序视线自面前虚空挪至云翳那张瓷白的面孔极为轻蔑地笑了笑
“昨夜东厂的人杀了巢真今个却来提季卫你们北镇抚司当真是查案?还是包庇**?”
云翳闲闲地哦了一声扭头问身后那群锦衣卫“弟兄们
“回都督话不曾!”
云翳回身朝陆承序摊了摊手乖张道“陆大人听见没有我们无人杀巢真陆大人身为当朝阁老说话可要讲证据勿要诬陷了本督。”
陆承序被他气笑却仍坐着纹丝不动目光别开“无论如何你别想从我手中将人带走。”
云翳近逼一步目色发寒“陆大人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这是太后旨意你敢违抗?”
陆承序闻言豁的一声自圈椅起身地上的刀尖也由之发出一丝锐鸣他目若千钧般凝视云翳喝了一声“贵为太后更得遵守祖宗家法遵守朝廷礼制此案发生在大兴县地界理应由县衙层层上报归三法司督查轮不到锦衣卫插手!”
“况且昨夜东厂抵达顺天府衙有杀害巢真的嫌疑你们想把人带走除非自我身上踏过!”
他每一个字都似金玉交击铿锵有力
听说和异性朋友讨论本书情节的,很容易发展成恋人哦
重重掷于当场。
让众人为之一静。
云翳轻倦地杵在衙前抱臂迎上他咄咄逼人的目光连啧了好几声“哟挑衅我?很好弟兄们上!”
他一声令下身后八名锦衣卫齐步往前。
只是人尚未靠近陆承序便见他自袖下掏出一封明黄圣旨用力将之抖开
“陛下手令但见东厂、锦衣卫与我动手可就地诛杀而无罪!”
这是上回陆承序被云翳殴打后皇帝给他的豁免手书到今日这一道手书终于派上了用场。
云翳身后这八人见状顿时止住步伐。
太后叫他们来拿人可没说让他们诛杀当朝阁老他们不可能将陆承序如何但陆承序却能对他们下死手当个差而已谁愿意拿命去搏是以都有了顾虑。
云翳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你还真是深谋远虑呀。”
“不过又怎样?我云翳可从不**威胁你有本事今日杀了我否则我还就得将人带走。”
陆承序冷笑道“彼此彼此。”
应着这话云翳手中长鞭出鞘直往陆承序右手腕的长剑卷去意图扼住他的刀锋与此同时示意身后锦衣卫越过陆承序前去叩门。陆承序断出他心思手腕往后一撤抬左手揪住那根九龙鞭赶在锦衣卫向前时手腕一震宽袖往前横出长刀如蛇一般窜出喝退五名锦衣卫。
锦衣卫束手束脚颇为无奈。
云翳见状怒火中烧厉抽一把将九龙鞭抽回可陆承序却犹紧紧扣住长鞭抬腕意图破开他的钳制云翳见状目光威逼过去断声喝止:“陆承序本督手中这条九龙鞭乃先帝爷所赐自上一任东厂提督传承至我手中你伤此鞭便是大不敬!”
这回换做陆承序深感棘手被迫松开他的鞭条。
而云翳则干脆挥开其余人放声一笑“本督有没有跟你说过我见你一回打你一回!”
长鞭舞动如蛇直直朝陆承序腰腹抽去眼看逼到陆承序跟前他左手猛地攫住圈椅往前一挡长鞭抽在圈椅把手将那本不牢靠的扶手给挥散了架。
鞭尾甩过陆承序膝盖疼得他往后**一步。
人尚未反应过来又一鞭落下。
陆承序小腿膝盖又连吃了他几鞭子原先整洁如新的衣袍瞬间窜起几条皱褶隐约可见伤痕浮起沾了些血色在袍角将那身绯袍染得更深更炽也更触目惊心。
然陆承序俊脸细汗频出
每抽他一下云翳眸色深一分咬着牙吼道“你让不让开?”
嗓音嘶哑如同险些断裂的绵帛绷得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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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看似是怒实则是不忍心口恍若被灼烫的熔岩反复侵蚀痛得他面容扭曲越发透出几分骇人的阴厉。
陆承序也不示弱眼神喷火左手揪住长鞭将云翳往自己跟前一拉抬脚往他腰腹踹去“你做梦!”
右手时不时还要应付意图偷袭的锦衣卫左支右绌被云翳连抽了几鞭看得趴在门缝里的李阳舒直打哆嗦
几名锦衣卫趁云翳牵制住陆承序抬步往前冲然陆承序也拼命硬生生受住云翳这一鞭执刀猛往离得最近一人手臂砍去他这一刀用了五成的力那名锦衣卫胳膊被狠削去一块肉疼得嗷嗷大叫。
有人忌惮非常不敢向前还有人怒气奔腾非要硬顶。
场面一度混乱眼看即将突破防线一伙御史急匆匆赶来群拥而上团团坐在陆承序身后的台阶
“有本事你们把我们都给杀了否则今日谁也别想带走季卫!”
这些御史均是徐怀周的同僚对着徐怀周遇害愤慨不已感同身受视凶手为仇敌纷纷赶来助阵。
见此情状锦衣卫不得不往后退开几步商量对策除了锦衣卫外太后还自司礼监遣了几名内侍随行其中有一人乃司礼监随堂太监名唤沈荣者给云翳支招
“擒贼先擒王都督还是得拿下陆承序!”
而现场唯一能跟陆承序抗衡的只有云翳。
云翳呲着牙犹如杀红了眼的野兽挥鞭再度往前然这一回长鞭挥下时一道纤细的身影毫无预兆自侧面扑来直直扑进陆承序怀里拦在了他跟前。
云翳呼吸蓦地一窒长鞭已出手待要撤回已来不及了好在这一鞭因意念迟疑本就不重只鞭尾扫过华春的小腿肚。
姑娘毕竟养尊处优细皮嫩肉饶是再忍也忍不住抽了一口凉气。
在场上下均被这意外的一幕给惊住。
云翳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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