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嫣并没有看到来人是谁。
能在这个时辰出入凤栖宫的人并不多,可她思来想去都想不到有哪个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阴冷,扭曲,像是缠绕于枝干上吐信的巨蟒,要将她缠绕致死。
和嫣曾随汝王入山打猎,见过巨蟒吞物,宽于数倍的猎物被活生生绞死,而后一寸一寸将其吞入腹中。
那种亲眼目睹所带来的冲击,时至今日她都记忆犹新。
“小姐,娘娘有请。”太后身边侍候的女官姗姗来迟,微微欠身做了个请的动作。
眼下也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
和嫣振作了一下情绪,跟在女官身后走进寝宫。
隔着纱幕,隐约可见太后身着寝衣坐在妆台前,四五名宫人围在她身侧,或捧镜,或梳头,或挑拣头面首饰,井井有条。
“起来吧,不必如此多礼了。”待和嫣行了大礼,太后懒洋洋的声音才从纱幕中传出,“这帮不知礼数的阉竖,一大清早也不叫人安生,可是等得烦了?”
和嫣听了想笑又笑不得,只得生生忍住,脆声道:“回娘娘,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算不得什么,臣女过去练功,单是马步便要扎上三炷香。”
纱幕内沉默一瞬,随即传出一声轻笑:“倒是哀家忘了,嫣儿身手不凡,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和嫣:“不过是所擅不同,娘娘谬赞了。”
“哀家有心夸你,你受着便是,不必寻这些托词。”
纱幕后,太后起身由宫女们服侍着穿衣,语气随意,“嫣儿今日该为哀家诵哪一卷经书?”
和嫣对佛经着实不熟,虚心求教:“娘娘想听哪一卷?”
“近来颇为不顺,”太后倒没在此事上与她计较,“便请嫣儿为哀家诵一卷《金刚经》平心静气。”
她话音未落,已有女官自一旁桌案上取了一卷经书,双手奉到和嫣跟前。
和嫣乖巧接过,清清嗓子,字正腔圆:“如是我闻。一时佛在……”顿了下,“舍卫国,祗——树……”又顿一下,“给孤独园……”
纱幕后传来太后的笑声。
太后笑了,周遭服侍的宫女内侍们也忍不住掩着嘴偷笑。
和嫣只当没听见,继续磕磕绊绊地读着,眼睛快要贴到经书上去。
佛经比寻常文章诘屈聱牙许多,她头回诵念,能通读便算不错,总不能指望她读得行云流水声情并茂。
不幸中的万幸,这卷经书字迹工整,笔墨清晰,好歹不至于念成白字。
太后见她没有丝毫羞愧模样,勾勾嘴角,由宫女扶着坐到食案前,开始用早膳。
和嫣便捧着经书立在食案边上诵念。
一时间也说不好到底是谁在折腾谁了。
佛经读着确实枯燥,往日她也是不乐意听的,可在诵读时,莫名想起那日自凤栖宫离去,听见太子诵经的声音。
清润温雅,伴着丝竹声,似清泉潺潺,娓娓道来。
太子也是要来凤栖宫给太后请安的,若是被他听见,来日翻起旧账,岂不是又要添上一桩笑话?
她心里想着,读得愈发卖力。
却忘了如今的太子已不会坐在她的坟前,与她细数往日趣事了。
和嫣也不知道自己读了多久,直到内侍进殿通传宫妃与公主们来与太后请安,太后才略抬了抬手,笑着睨她一眼:“你这孩子竟这般老实,嗓子都快哑了也不知道停下来喝口水。”
和嫣喝了口茶,润了润有些干疼地嗓子:“佛法深奥,臣女读得一时忘神,忘了与娘娘讨要茶水。娘娘听臣女方才诵读,是否进步许多?”
她眸子清亮地望着太后,竟是讨要起了夸奖。
这倒不是她故意卖乖,她平日里眉开眼笑瞧着甚是好性,骨子里却是个争强好胜的,胜不过旁人,也要胜过自己才满意。
太后闻言噗嗤一笑,与女官道:“瞧瞧,才夸老实,便顺杆爬上了。”
说话间,前来请安的宫中女眷们已进了屋。
和嫣入宫小住为太后诵经一事并非秘密,宫中众人昨日便得了消息,眼下见和嫣在旁行礼,面上都无甚惊奇。
尉迟澜更是直接挽着她的手坐下:“还想着一会去鸣玉阁寻你,没想到你来得比我们都早。”
惠贵妃嗔她一眼:“澜儿,还未给娘娘请安,像什么话,还不过来……”
太后随意摆手,打断了她后面未完的话:“日日都是这样规矩的,偶尔放肆一回也当不得什么事。”
尉迟澜弯着眼尾,得意地朝和嫣一扬眉梢。
和嫣无声地为大公主鼓掌:大公主到哪儿都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
尉迟澜可以放肆,其他人却不敢,规规矩矩地依次与太后见礼请安后方才入座。
太后今日心情不错,点了二公主与三公主问了几句功课,金银首饰如流水般赐了下去。
大公主不依,又吩咐女官取了库房钥匙,让大公主进去亲自挑选。
“嫣儿既得佛法感召,案上的几卷经书便赠予嫣儿了。”连和嫣都不曾落下,“太子亲笔誊抄的经书,便是陛下那儿都寻不来。”
和嫣看了眼尚在手边的卷轴,直觉其中有坑:“太子为娘娘誊抄的经书,臣女可不敢收。”
“长者赐,不敢辞。”惠贵妃笑了下,“太子纯孝,自会为娘娘补上。”
和嫣心头一股无名火窜起,还想再拒,身边的尉迟澜却不轻不重地推她一把,睨向她的视线似笑非笑。
“……那臣女便谢过娘娘赏赐。”和嫣低下头,不情不愿地领了赏。
惠贵妃满意地笑了:“好孩子。”
一时又有宫妃说话逗乐,明里暗里地将话题引到自己在意的事上。
宫女们进殿添第二回茶时,大监通报陛下与几位皇子到凤栖宫的声音也传了进来。
太后抚掌笑道:“今日倒是都凑到一块了。”
众人都起身迎驾。
应是刚散朝,仁帝穿着柘黄圆领袍,腰系玉带,足登乌皮靴,身后跟着五位皇子。
和嫣趁着行礼的功夫飞快朝前扫了一眼。
仁帝比自己记忆中又消瘦几分,原该俊美的五官因苍白的面色显得黯淡不少。
前世里,他和自己一样,都没能等到来年春天。
眼下的仁帝虽有几分病气,目光却还是清朗的,可再有几个月,他就会因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病倒,自此缠绵病榻。
太子则在一众老臣的支持下开始奉旨监国。
现在想想,尉迟湛大抵就是在那个时候,决定利用她除掉太子的吧。
“陛下今日来得早,”待众人行完礼,太后方扶着女官的手坐起身,“朝上一切都好?”
仁帝颔首:“今日无甚大事,想着有些时日未来与母后请安了,正瞧他们兄弟几人都在宫中,便一齐过来陪母后说说话。”
太后眸光微动:“陛下日理万机,我有这么多人陪着,哪里需要你这样劳师动众。”
仁帝笑着说了句“都是做儿子的本分”,而后将目光落到了和嫣身上:“昨日便听王春喜说昭昭自请入宫为母后诵经祈福,朕还不信,说那和家嫣儿与和景光一个脾气,不信神仙不信佛,没想到今日过来,竟是在母后这儿见着真人了。”
说着朝和嫣招手,“见了朕怎也不知道过来同朕打个招呼?”
几位许久未见帝王的宫妃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转到了和嫣身上。
和嫣听话地上前两步,笑着福了福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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