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厂门口时，钱嘉行停下脚步打破沉闷：“李青玥。”
“嗯？”李青玥从债务计算的思绪里抬头，晨雾凝在她睫毛上。
“帮你联系了几个有牲畜的工人，还治吗？”
“治。”她的回答没半点犹豫。
债还悬在头上，每一分钱都是刀刃上的希望。
清晨的雾还没散尽，奶白色缠在苏式厂房的尖顶间。
李青玥站在牲口棚门口深吸一口气——
干草发酵的微酸、牲畜体膻、新鲜粪土气，还有昨日她留下的药膏那股苦香。
这味道让她安心。这是她的战场。
老陈头早就等在那儿，攥着个小布包的手指节发白。
看见她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立刻亮了，小跑着迎上：
“李同志！‘火云’今早能自己站了！”
棚里，枣红马确实站着，四条腿虽然还有些颤，但蹄子稳稳踏在地上。
看见李青玥，它轻轻打了个响鼻，耳朵朝她转了转。
“这是说好的八块！”老陈头把布包塞进她手里，生怕她推辞。
布是粗蓝布，洗得发白，边角磨起了毛。
李青玥打开——里面是钢镚零钱，最大一张五块，剩下是一块、五毛的票子，还有几分钱硬币。
每一张都叠得方正，边角对齐。
“该给的！你一定收下。”
老陈头搓着手，老茧摩擦出沙沙声，“你救了它的命，它跟我八年了……”
李青玥没推辞，把钱收进怀里内袋。
那里已经有一小叠，每张都带着不同人的体温。
她快步过去检查。
伤口恢复得比她预想的好，化脓处已收干，新肉长出来了，粉嫩嫩的在枣红皮毛间像初绽的花瓣。她伸手轻按，马身肌肉微紧，但没退缩。
“恢复得好。”她说，“今天再上一次药巩固。明天若能站，就能试着走几步了。”
“太好了……”
老陈头背过身，用袖子使劲擦眼睛。
“对了，饲料点老韩头托人带话，说那两头驴精神多了，食量上来了，让你有空再看看……他说，驴子可以试着干点轻活了。”
李青玥点头，手上动作不停。
从药箱取出自配药膏——按爷爷笔记方子改良的，消炎生肌效果好，成本却低。
她小心涂抹，动作又轻又快。
刚收拾好，棚外又来人。
“李同志在吗？”
穿工装、裤腿沾机油的中年男人牵着头老黄牛。
牛走路一瘸一拐，左前蹄几乎不敢着地。
李青玥蹲下身。牛蹄糊着泥土粪渣。
她让工人打来清水冲洗干净，才看清——蹄缝深处扎着块碎铁片，边缘生锈。
周围组织红肿，轻轻一碰，黄牛就痛苦甩头。
“得取出来清理，再上药。”她起身甩手上的水，“两块。”
“两块？”工人愣了下，摸口袋。工装洗得发白，肘部打着补丁。
“治蹄两块，药钱另算。”李青玥声音平静，没有讨价余地，“药膏我自己配，一毛。”
工人咬下唇，眼神在牛和她之间来回几次，终于跺脚：“行！”
“总比等县里兽医强，那帮大爷请一次五块还得排队！”
“我这牛明天还得拉车去北山运石料呢！”
李青玥不再多说。
从药箱取出特制蹄钳、小刮刀，让钱嘉行帮忙按住牛身。
铁片扎得深，嵌在蹄匣里。
她屏息，手腕稳如磐石——咔嗒一声，铁片完整取出，带一丝腐肉和暗红血。
“按住。”她低声道。
迅速刮掉周围坏死组织，露出新鲜血肉，麻利抹药膏，用干净布条包扎。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好了。最好三天别下水，每天过来我检查换药。”
工人长舒口气，从内袋掏出破旧钱夹，抽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又摸出枚一毛硬币：
“谢谢李同志！你这手艺真利索！比县里老兽医还快！”
李青玥接过钱。
硬币带体温，一块钱的票子边角磨毛了。
她想起工人刚才的话——“牛明天还得拉车运石料”。
这头老黄牛，和它的主人一样，都不能倒下。
等人散了，日头已升高，雾气散尽，阳光从棚顶缝隙漏下，在干草堆上切出明亮光柱。
钱嘉行才从棚外进来，手里拎个灰色布袋。
“早上又挣了？”他问，嘴角带丝笑意。
“嗯。”
李青玥把零钱整理好。
钢镚归钢镚，纸票归纸票，仔细叠好放贴身内袋，扣好扣子才拍拍胸口。
“十块一毛。”
钱嘉行笑了，那笑容让他脸上惯常的锐气柔和了些：
“照这速度，可比当工人强。三级工一个月才三十六。”
“可惜债太高。”
李青玥摇头，手指无意识摩挲内袋厚度，“三百多块，还差得远。”
“别急。”钱嘉行把灰布袋递给她，“陈伯那边……有信儿了。”
李青玥心跳快了一拍。
她接过袋子打开——里面几包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
暗红朱砂、崭新剪刀（剪刃闪冷光）、几样她清单上列的药材，都处理干净。
“他怎么说？”
“今晚。”
钱嘉行压低声音，环顾四周。
棚里只剩几匹马安静吃草，他的话压得更低。
“子时，档案室。他说……你需要这些。”
李青玥手微抖。说不紧张是假的。
她处理过疑难杂症，但“旧纪元的遗毒”——
爷爷笔记里朱笔特别标注警告的东西——那完全是另一层面。
她用力握拳让手指停止颤抖，仔细检查每样东西。
朱砂质地纯正，剪刀合口严丝合缝，药材香气纯正。都是上等货。
“陈伯说，那东西不好对付，是旧时代留下的‘脏东西’。”
钱嘉行看着她，眼神复杂有关切也有审视，“弄不好会反噬。”
“我知道。”
李青玥把布袋收好放药箱最底层。
“我爷爷笔记里提过类似。他说，那不是病，是‘秽’，需要用特殊方法‘清理’。”
钱嘉行沉默片刻。
棚里只有马匹咀嚼干草的沙沙声。
阳光移动些，照他半边脸上，明暗分明。
“你确定要做？”他终于问，“那些钱……不值得冒这么大险。”
“确定。”李青玥抬头直视他眼睛。她的眼睛在棚内昏暗中显得格外亮。
“我需要这笔钱。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却更坚定：“我想把爷爷笔记上的东西，变成真本事。”
钱嘉行看她几秒，终于点头：“好。那我陪你。”
他从棚顶漏下的光柱角度看到她苍白的脸，建议道：
“离晚上还早，你先吃点东西养精神。今晚……怕是硬仗。”
李青玥这才意识到自己饿了。
从早上到现在，她就喝了碗照见人影的稀粥，胃里早已空得发慌，微微绞痛。
“走，带你去个地方。”钱嘉行拉她胳膊。
他手很有力，掌心厚茧是长期干重活留下的。
两人穿过厂区。
中午时分，厂里人不多，大部分工人在食堂或午休。
机器声暂歇，只有远处锻压车间传来规律撞击声，像巨人心跳。
钱嘉行带她往后山坡走。
绕过小树林，眼前出现一小块清理出的空地。
这里隐蔽，四周树木遮挡，从厂区方向根本看不见。
空地上有用砖石垒的小火炉，还冒丝丝余温。旁边平整大石头当桌子，摆几个粗陶碗。
“你常来这儿？”李青玥环顾四周。这里安静得出奇，只有风声和远处隐隐机器声。
“嗯。”
钱嘉行拨弄炭火让它们重燃，从怀里掏出布包——里面两块深红腊肉、四个鸡蛋和两个白面馒头。腊肉肥瘦相间，表面凝白色盐霜，一看就是上好五花肉。
“哪来的？”李青玥睁大眼。这年头，腊肉鸡蛋是稀罕物。
“食堂胖师傅那儿换的。”
钱嘉行说得轻描淡写，手上动作麻利。
他拿出小砂锅架上火，加水，把腊肉切厚片放进去。
“用我今年工分的福利票换的。胖师傅特意留的后腿肉，还有厂里批了一些票，算是给你的补贴。说是能救回‘火云’的人，值得吃好的。”
水慢慢滚开，腊肉咸香味飘出，混油脂醇厚。
钱嘉行打鸡蛋进去，蛋白迅速凝固成白色云朵，蛋黄在中间颤巍巍。
他把馒头切片放火边烤。
“你经常自己开小灶？”
李青玥在他旁边大石头上坐下。石头被太阳晒得微暖。
“嗯。”
钱嘉行搅汤，撒点葱花——他竟然还带了葱花。
“我饭量大，食堂定量不够塞牙缝。而且……”
他顿了顿，看跳跃火苗：“我喜欢清净。人多的地方，吵。”
汤滚得咕嘟响，腊肉咸鲜完全融进汤里，表面浮金黄油花。
烤馒头片也散焦香。
钱嘉行用木勺盛满满一碗递李青玥：“小心烫。”
李青玥接过粗陶碗。碗厚实，捧手里暖烘烘。
她先小心吹吹，喝一口汤——咸、鲜、香，腊肉特有烟熏味在舌尖化开，整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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