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夏天。红市的烈日比前几年更加灼人。
卫小枞提着加了冰袋的外卖,小跑着在一个别墅区里,这该死的小区不许电动车进,步行导航显示,他距离目的地那栋楼还要走半个小时!
已经下午三点多了,出来之前,店里的人说现在体感温度40多度,地面温度有六、七十。
空气热得让人喘不上来气,卫小枞路过草坪上一个雾状喷泉试图给自己降降温,结果跟蒸芬兰浴似的。
就不该临时接这一单。
行至中途的时候,突然变天了。乌云在几步之间就遮住了烈日,天整个暗了下来。
空气开始发闷,隆隆的雷声传来了,伴随着些许暴雨将至前的野风。
他妈的。
卫小枞又加快了脚步。
导航还有12分钟、11分钟......
豆大的雨点开始砸下来,卫小枞在树荫下加速跑。
还有5分钟、4分钟、3分钟——哗啦啦——
大雨瞬间倾盆,卫小枞几秒之内从头到脚湿透!
雨水伴随着之前烈日晒出来的汗流进眼睛里,杀得眼睛都睁不开。
手机上的实时天气预报还在大言不惭地显示着“晴”,又过了一分钟才滞后地变成了“局部暴雨”。
卫小枞在天降热水澡里,埋头检查了下外卖的包装袋,还好这单个成本高达5元的防水保温袋尚且争气,他把袋子抱在怀里,在模糊的雨幕中辨认出要找的那栋别墅,一鼓作气穿过了前面的庭院,终于冲进了门廊里。
“这么慢。” 开门的是个穿着护士服的中年女人,她只扫了卫小枞一眼,就低头开始检查外卖包装。
卫小枞眼睛还很不舒服,“没想到小区里面这么远。”
又过来一个女人,还是穿着护士服,问,“你们这个小馄饨确定是能做婴儿辅食的哈?”
“对,都是低盐的。三岁以上煮5分钟,一岁到三岁煮15分钟,捣碎后喂给小孩。”卫小枞点点头。他身上的衣服都在往下滴水,门廊的垫子上一大片水渍。
“食材都是新鲜的?”
“当然,我们厨师长每天凌晨亲自去买食材,只卖当天,下午三点以后就停售了。”
两个护士如临大敌一般,一盒一盒把生馄饨和汤底从袋子里拿出来,又取出配料卡认真阅读,架势搞得跟危险物品安检似的。
“黄鱼肉用的是大黄鱼还是小黄鱼?”
“馄饨皮用的是哪里产的面粉?”
“你们厨师长的师从?”
......
卫小枞头一次遇到收个外卖事儿这么多的,仿佛家里有位王子要伺候。
他倒没有不耐烦,付钱的一方当然有资格挑剔品质。他没忍住揉了下眼睛,一一回答了上述问题,又道,“我们厨师长师从河豚大师冯宁海,也是国家营养配餐师。我们馄饨选材和制作的精细不亚于寿司之神。”
两个护士终于找不出什么疑问了,神色还是很严肃。
卫小枞说:“周围小区那个xx总的夫人,还有那个著名主持人xxx,他们家大人小孩都喜欢吃我家的馄饨。”
名人背书的作用,让护士神色放松了下来。
“是馄饨送来了是吧?”又一个护......这个没穿护士服,看着更年长一些,见到卫小枞,“哎呀,不好意思,让你冒着大雨送过来。”
“杨姐。”另外两个人喊她。
这是一个育儿嫂团队,这个杨姐,是育儿嫂们的头。
“孙太太推荐了你们家的馄饨,说我们家一岁宝宝也能吃的,今天第一次点,”杨姐看着卫小枞,“哎呀眼睛怎么红了?”
“啊,是,孙太他们今天出门没回来,才能多出一份临时送过来。您要是以后再订,小程序提前一天就行,”卫小枞说,“预定制,也是为了食材新鲜。”
“好的好的,你是雨水进眼睛了吧,进来洗洗吧,现在雨水很脏的。”杨姐看着在主家颇有威望,能做主,交际也广泛。
卫小枞跟着进了门,他是得尽快洗洗眼睛,不然又要过敏好几天。
别墅里面有点南洋风,布局空旷通透,温度凉爽,墙边放了很多叶片巨大的绿植,让人感觉氧气很足。
“我们刚搬过来不久,宝宝的厨师今天不舒服,没让她过来,其他人做的辅食宝宝不喜欢,急得我呀......”杨姐绕来绕去,带着卫小枞去了一楼角落的一个卫生间,一路碎碎念着。
卫小枞默默无语,这位一岁的王子殿下,已经拥有了一支七八个人的私人服务团队。
卫小枞在水龙头下,把整个头都冲了一遍。
凉水洗过的眼睛舒服了很多,还有点红。
卫小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在外奔波的这两年,终年不怎么见紫外线的苍白肤色,终于变深了。头发是他图省事,自己贴着头皮剃的,很短。额角多了一道磕出的疤。眼神似乎不像以前那么空洞冷漠了,但是沧桑了许多。
30岁左右是个坎。
过得轻松的人,30岁和20岁区别不大。过得疲惫的人,30岁不到就会显露出中年的疲态。
那和长不长皱纹都没什么关系,就是眼睛老了。
人类真奇怪,20岁才长大,青春只有短短几年,此后就是五、六十年的漫长衰老期。
卫小枞再过半年多,就要满30岁了。
湿透的衣服被室内的空调一吹,身上开始有些发冷,卫小枞得回店里才能换洗。
“杨姐,借把伞给我吧。”卫小枞从卫生间出来。
“我给你找一把。”
卫小枞从卫生间穿过一间大会客厅去门厅等着,一个保洁阿姨拿着块抹布,一路紧跟着他擦地上的水。
杨姐半天没出来,卫小枞被这虎视眈眈的保洁给盯烦了。
门厅另一边传来杨姐的说话声,“先生下来啦......在给宝宝煮了......好的好的.......给外卖小哥拿把伞......”
又是好半天,夏季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再不过来雨都要停了。卫小枞有心想喊她别拿了。
杨姐终于匆匆过来,“不好意思啊。” 递过来一把塑料伞。
“谢谢,”卫小枞接过,“有空来店里玩,我们厨房可以......”
一旁举着抹布进行目光驱逐的保洁,突然嗖地一下蹿到了靠墙的大花瓶边上,恭恭敬敬地垂首站着。
“馄饨煮好端上来,我来喂宝宝。”别墅的男主人路过门厅交代到。
“好的,先生。”杨姐答到。
“嗯。”男主人漫不经心看了眼门口。
卫小枞湿淋淋地僵立在那里,看着那一张和三年前没有什么区别的脸,那人一副居家打扮,手里正拿着本花花绿绿的婴幼儿布书。
整个胸腔一阵失重,卫小枞感到心脏骤然紧缩,他眼眶发热,呼吸乱了节奏,低下了头。
三年努力,从皮肉上生生撕下来的面具,应急启动一般,凭空长回了他的脸上,他笑了出来。
他看向杨姐,自然地续上了说到一半的话,“我们厨房可以对外参观的,有空来喝茶。”
杨姐答应着帮他开了门,他转身,像一个陌生的外卖员,愉快地走进了雨里。
*
卫小枞的旧手机很久没用了。
有一段时间,他频繁接到陌生来电,有自称是警察的,有自称是法院的,还有一些自称信贷公司说话像帮派的。
上来就说他犯法了,然后居高临下要卫小枞回红市领传票。实在不行就试图用恐吓和哄骗套出卫小枞所在的位置。
东方玉的女儿也经历过相似的情节。
卫小枞是参加完东方玉儿子的告别仪式后,在殡仪馆外遇到的她。
东方玉在群里发,“陪儿子跟抑郁症战斗多年,最终只留下了两鬓斑白的失落母亲......抑郁啊抑郁,你还我儿子!”引得了一众同情和安慰。
那个被控制药量、锁在家里,提醒卫小枞npd即摄魂怪的男人,最终还是找到了自杀的机会。
他那高中就跳楼未遂,然后跑路的妹妹小桦,这些年过得也并不好。
她学业中断,找不到好工作,想出国继续学业,但是户口本被捏在东方玉手里,办不了护照和签证。
东方玉退休之前,在当地是个不大不小的干部。
小桦跑掉之后,曾被东方玉找到过一次,被强制送进了当地的精神病院,硬是给她确诊了一个精神分裂。
她被判成了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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