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营地里就传开了。
铁柱在房车外头压低嗓子骂人,说后半夜听到林子北边有响动,待了一夜没敢合眼。阿贵从哨上下来,裤腿被露水打透,脸青白青白的,抓了块硬馍蹲在饭棚口嚼,嚼了两口又放下,说胃里堵得慌。守南墙的小陈靠墙坐着,眼皮浮肿,袖口沾着黑油,烟抽得凶,脚边落了一圈灰白烟灰。人人心口都像压着块湿布,咽不下,吐不出。青坪镇那帮人不会平白折了个弩手。要么还在等,要么已经摸到近处了。
魏也醒得早。
白薇还睡着,呼吸轻,一只手搭在魏也腰上,五指松着,掌心暖。
魏也躺在床上听外头的动静。
风从林子里钻下来,树枝刮着房车顶,远处有个女人在敲锅沿,铁勺磕出三长两短。她不知道自己耳朵怎么就这么灵,连老万在另一辆车里翻身的响动都听得见,被单褶皱在他身下沙沙地擦。
所有的声音裹在一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白薇睫毛颤了颤,手先在魏也腰上摩挲两下,又往上滑,摸到魏也下巴,捏了捏,才慢悠悠地掀开眼皮:“你又没睡。”
“睡了。”魏也道,“刚醒。”
“说谎。”白薇支起身,低头看她,头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几缕发尾蹭着魏也锁骨。
魏也胸腔里发闷,别开眼。
“我哥今天肯定要叫人开会。到时候你少说话。”
魏也没应声。
白薇下床,拉开窗帘一条缝,拎着魏也昨晚穿过的黑T套上,下摆盖到大腿中段,两条腿白得晃眼。
魏也看见了,又想看,又不自在,翻了个身,脸朝着车壁。
“起来吃点东西。”白薇说,拿过搭在沙发上的工装裤穿上,动作慢条斯理,弯腰时腰线下沉,背肌拉出漂亮的弧。
魏也坐起身,抓了抓头发。
两人先后进洗手间洗漱。
镜子里,魏也的眼珠发红,瞳仁中间沉淀着深黑色,边缘泛着暗红,看着像熬了三天三夜。白薇挨着她刷牙,满嘴白沫,眼尾自然上挑,似乎昨晚的事没给她留下任何负担。魏也弯腰漱口,冷水刺牙根。再抬头,白薇已经擦干手,正对着镜子涂唇膏,颜色淡,涂得慢。
“走吧。”白薇合上唇膏,手在魏也后颈上轻拍了一下。
饭棚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胡三岭蹲在地上擦枪,擦得慢。阿贵靠着柱子在打盹,头一点一点。老万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半个花卷。铁柱从外头进来,重重吐了口痰,骂了句“一夜没个消停”。
魏也坐下。白薇盛了两碗粥,推了一碗给她。魏也接过来,拿筷子搅了两下,热粥腾起来的气扑在脸上,她突然觉得反胃,胸口往上顶,喉咙口发苦。她放下碗,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曲起来,抠着裤缝。
“咋了?”白薇低声问。
“没。不想吃。”
铁柱往这边瞟了一眼,像要说什么,被胡三岭用枪托碰了下膝盖,又把话咽回去。
棚外头,脚步声由远及近,军靴碾着碎石,一下一下,踩得人心发紧。
是白危。
黄狗跟在他脚边。
白危进来,扫了一圈,目光在魏也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他拖了把椅子坐下,旁边的小陈忙不迭递烟,他接了,夹在指间。
“都到齐了。”白危说。
没人吭声。
“青坪镇那帮人,肯定不会罢休。我昨晚想了一宿。等,等不来好事。他们躲在山下,我们窝在山上,他们什么时候摸上来放一箭,防不住。南墙矮,北坡树密,我们人不够。这么耗,先垮的是自己。”白危点着烟,吸一口,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我想打过去。就今天。挑几个枪法利索的,去青坪镇。摸他们的点,找蜈蚣,把人弄了。镇上要是还有东西,顺手带回来。”
话音落下。
“我不同意。”老万先开口,“青坪镇离这少说二十里,山路难走。那边什么情况都没摸清,冒冒失失打过去,跟往火坑里跳有什么两样?再说了,蜈蚣那帮人冲着谁来的,咱们心里没数?他不就是要魏也吗?犯得上搭上全营地的命?”
铁柱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我也不同意!魏也惹的事,凭什么让弟兄们去趟雷?她不是挺能打吗?自己去找蜈蚣单挑啊。把她交出去,说不定那帮人转头就走了。”
白薇端着碗,眼皮都没抬:“把魏也交出去,你去跟蜈蚣说,我们怕了?今天交魏也,明天他们来要粮,你交不交?后天来要车,你给不给?什么时候轮到你作主了。”
铁柱梗着脖子:“薇姐,你护短也不能这么护。她来之前,咱们营地太平得很。”
阿贵被他吵醒了,抬手在脸上抹了把:“这话说得没道理。弩手摸上来那天,要不是魏也反应快,箭早穿脑袋了。她招来蜈蚣不假,可也保了咱们几个。”
“保咱们?”铁柱冷笑,“她眼睛红成那样,追出去那速度,比丧尸还快。谁知道她还能不能算自己人。”
胡三岭放下枪,兜里摸出根烟,慢慢点着,吸了一口:“她是不是自己人,我比你清楚。城外那趟,没她,我们几个回不来。”
铁柱脸色涨红,还想再说,被白危抬手挡住。
“都少说两句。”白危站起身,烟叼在嘴角,眼光慢慢扫过每个人的脸,“青坪镇,肯定要去。但怎么去,不能光凭一口气。先探路。胡三岭,你带阿贵和铁柱,沿西坳摸到旧省道,看看那边路口有没有人。别放枪,别露头。小陈、老万,带人去后山,把水源检查一遍。魏也和白薇,去北坡,看弩手逃跑的痕迹还能不能追出点东西。”
“那弩手,真不管了?”小陈怯怯问了句。
“已经跑了。追不追?”白危吐出烟,“他一个人,在山里跑不远。等找到痕迹,再说。”
会散了。
白薇走在前头,魏也跟在后面。出了饭棚,晨雾没散尽,山里的潮气裹着松脂味。
“你刚才怎么不说话。”白薇问。
“说了有用吗。铁柱他们看我,跟看外面的丧尸没两样。我越说,他们越觉得我心虚。”
“你管他们做什么。我哥没动你,就没人敢动你。”
“可你哥也不会为了我跟自己兄弟翻脸。”
白薇沉默了。她清楚,白危现在保魏也,看的是魏也身上的价值。这点价值,随时可能变成威胁。真到了二选一的时候,白危站哪边,她没把握。
“白薇,青坪镇这趟,我要自己去。”魏也抬头,看着林子深处,“我自己的债,自己收。”
白薇皱了皱眉,嘴角动了一下,到底没说“不许”。
“带上我。”
“你留在营地。”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你去我更不放心。”魏也往前迈了半步,一手撑在树干上,把白薇半环在身前,低头看着她,“白薇,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真要有事,我也只认你一个。可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往枪口上撞。你哥再不是东西,这营地离不开你。”
白薇仰脸,神情慢慢软下来。她抬手,指尖碰了碰魏也的脸颊,又滑到她下唇,轻轻按住。
“你非去不可?”
“蜈蚣不除,我睡不着。”
“那让胡三岭跟你去。他靠得住。”
“看情况。”魏也抓住她的手指,在唇边碰了碰,“我走之后,你小心铁柱。这人脑后有反骨。”
“他还没那个胆子。”白薇抽回手,直了直腰,脸色恢复成平日的淡,“走吧,去北坡看看。”
北坡的土松,雨后的痕迹断断续续。魏也走在前面,蹲下看,湿泥上有一串宽大鞋印,脚尖朝西,步子很大。应该是那个逃走的弩手。魏也顺着鞋印往林子里走,白薇跟在一步外。越往里,雾气越重,树影层层压下来,鸟声稀疏。魏也看见一根被压断的幼松,地上有半截撕烂的布袋,沾着黑泥。她蹲下去,拿起来闻了闻,有股蛇药味,又混着铁腥。
“不是一个人。”魏也低声道,“有人接应他。从西边来,又往西边去了。”
白薇站在一棵大树后,朝西边望了望:“西边出山,就到旧省道。我哥早上让人去探路,估计也快到那边了。”
“我今晚去。”魏也把布袋扔下,站直了,“你回去别声张。我走之后,白危要是问,你就说我去前半夜岗哨了。天亮前回来。”
白薇嘴唇动了动,像要争,又咽回去。
半晌,她低声说:“你活着回来。”
“当然。”魏也扯了扯嘴角,笑得没多少底气,“你欠我一碗生日面。”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营地。
天已经全亮。
太阳升得高,雾气散尽了。
营地里的人各自忙开。
胡三岭带着阿贵、铁柱沿西坳去了,小陈背了把铁锹往后山走,老万蹲在房车阴影里分药。白危坐在黑房车外,摆弄派出所摸来的旧枪,拆了又装上,反反复复。白薇回房车换了身衣服,拿了卷绷带和一小瓶消炎药,去了老周住的那辆旧车。
老周断腿后一直低烧,伤口老长不上,老万天天骂他不好好吃饭。白薇进去时,老周靠在被褥上,脸上没血色,嘴唇干得翘皮。她倒了水,用棉签润他的嘴,又喂他吞了两片药。
老周睁开眼,看清是她,喉咙里模糊道:“薇姐,我自己来。”
白薇没让,扶着他的头,一点一点把水喂下去。
她又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伤口、臭汗、旧血、潮湿的被褥,混在一起,堵在鼻腔里,散不掉。她在这地方待得越久,越明白魏也为什么总想往外走。
山里看着安静,其实人味太重,重到压得人喘不过气。
黄昏来得快。
天边云色烧成灰紫,风渐渐凉了。
魏也吃了半碗冷饭,回房车把刀带在身上,就去了北坡。
白薇跟在她后面,一直送到坡边。
魏也走了几步,回头。
白薇站在那儿,身上披了件薄外套,头发被风吹乱,遮住半张脸。天光只剩最后一点,把她的轮廓勾得有些模糊。
“魏也。”白薇叫了她一声。
魏也停住。
“别逞能。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喊。你速度快,没人追得上你。”
“嗯。”
“回来我给你煮面。”
魏也点点头,转身往林子里走。
夜色很快合拢,山里没有月亮。魏也顺着白天看到的痕迹一路摸去。她的眼睛在暗处红得发亮,视物清晰。树根、碎石、野草、露水,全都像被镀了层薄红。她猫着腰,走几步停一下,听风。林子里很静,静得连蛇从枯叶上滑过都清清楚楚。西边有野鸡叫了两声,又没了。她穿过一片杉林,下到山坳,看见旧省道的灰白路面,断断续续的裂口里长满草。
路对面有座塌了半边的平房。
魏也贴着树影绕过去。房子里有人。她能听见呼吸声,两个。一个粗,一个细,都压得低。门口有火堆灭掉的余烬,空气里浮着炭味和方便面调料味。她蹲在墙外,手按在刀柄上,一动不动。
“那单子黄了,王哥说再等等。”细嗓子说。
“等什么?老四折进去,估计被弄死了。这山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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