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放学，赵大勇把书包往桌上一摔，在教室后排扯着嗓子喊：“后街老李家烧烤，我请客！小满、江迟、许知瑶，还有林幼，一个都不许跑！”
林幼正低头把错题集收进帆布包，闻言愣了一下，下意识往我这边看过来。
赵大勇一步跨过去，大剌剌地拍在她桌角上：“哎哎哎，看江迟干嘛？你妹退烧了，你这两天脸白得像抹了面粉，今晚必须去补点肉。谁不来就是看不起我赵某人。”
许知瑶在旁边抱着粉色保温杯连连点头，笑得眼睛弯弯的：“去嘛林幼，我哥今天值班不回家，我也想去吃烤年糕！”
林幼咬了咬下唇，小声应了句：“……嗯，谢谢大勇。”
前排的苏晚慢条斯理地合上竞赛题册，把笔帽按得咔哒一响。她转过身，目光在这一圈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似笑非笑地停在我脸上：“怎么，赵大勇，你请全班吃烤肉，把我落下了？”
赵大勇整个人一僵，干咳了一声，立刻怂了：“哪能啊大小姐！这不是怕您吃不惯路边摊吗……您要肯赏光，今晚的羊肉串管够！”
苏晚轻哼了一声，拎起单肩包站起身：“走吧。”
后街的巷子深窄，天色刚擦黑，老李烧烤的油烟就已经在低矮的红砖瓦房上方聚成了一团灰雾。
矮方桌支在路边，头顶吊着个被油烟熏黑的黄光灯泡，风一吹，光线在水泥地上晃晃悠悠。
赵大勇把袖子撸到胳膊肘，一个人霸占了风扇口，一边往铁网上刷辣酱一边大嗓门吹牛。陈小满坐在他旁边，戴着副一次性塑料手套，被炭烟呛得直咳嗽，嘴里却一刻不停地帮他递孜然罐和干辣椒面。
许知瑶跟陈小满挤在长凳另一头，两只手捧着冰镇豆奶，听赵大勇讲初中翻墙被卡住□□的蠢事，笑得肩膀直颤，眼角都飞出了泪花。
我和苏晚、林幼坐在背风的一侧。
油烟在劣质排风扇的轰鸣声里翻滚，空气里混着羊油焦香、蒜蓉孜然和秋夜里刺鼻的冷风。
苏晚吃得很斯文，用不锈钢筷子把烤串上的肉粒一颗颗拨进一次性纸盘里。林幼坐在她身侧，显得格外拘谨，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面前的小半碗骨肉相连几乎没怎么动。
吃到后半场，赵大勇干掉了两瓶雪花，整个人面红耳赤，拍着桌子开始鬼哭狼嚎。陈小满怕他把隔壁桌掀了，赶紧拉着他去巷子口的公厕洗脸，许知瑶举着手机拍赵大勇走S弯的丑照，嘻嘻哈哈地一路小跑跟了过去。
矮桌旁突然空了下来。
苏晚放下手里的铁签，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
她低头看了看林幼，又看了看我，神色清淡得像是什么都没察觉：“我去前头小卖部买几罐王老吉，赵大勇喝多了嘴里没把门。”
她转身朝巷口走去。经过我身后时，脚步停了半秒，指尖极轻地在我椅背上点了一下。
那是她给留出的分寸与体面。
风把头顶的破灯泡吹得吱呀作响。
林幼低着头，两只手在桌子底下绞着校服衣角。她今天喝了半杯加了雪碧的果酒，原本苍白的脸颊上浮着两团不自然的淡红。
“林幼。”
她肩头微微一颤，抬起眼看着我。
“你妹妹的药，够吃吗？”
“……够的。”她小声说，眼神在炭火微弱的光影里游移，“邻居张奶奶每天帮她熬姜汤。医生说只要不再着凉，就不会复发了。”
她停顿了一下，抓起桌上已经凉透的一次性纸杯，喝了一小口白开水。
“其实……我习惯了。”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我十三岁的时候，我爸妈去南方打工，半年没寄钱回来。我妹妹那年肺炎，也是这么烧。”
塑料纸杯在她指间被捏得有些变形。
“那会儿我在城西一家老便利店找了份夜班理货的兼职。老板是个瘸腿的酒鬼，有天晚上下大暴雨，他不肯给结当天的工钱，还把卷帘门拉下来，堵在后门不让我走……”
她说到这里，喉咙哽咽了一下，整个人像是在回忆一场漫长的噩梦。
“我妹妹一个人在家里烧得抽搐，我快急疯了，只能拿货架上的玻璃瓶砸他。可我力气太小了，被他推在地上，手全划破了。”
林幼抬起头。
炭火的红光在她蓄满泪水的眼眶里剧烈跳动，她直直地看着我，睫毛剧烈颤抖着：“然后，外面的玻璃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了。”
我的太阳穴冷不防狠狠抽搐了一下。
一股尖锐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从后脑勺炸开，像是有根锈死的钢针直接扎进了神经深处。受训三年压制下去的记忆盲区里，有一道被尘封的缝隙骤然被撬开。
“一个穿深蓝色校服的男生冲进来。”林幼的声音发着颤，带着压抑了三年的哭腔，“他甚至没问为什么，直接冲上来把老板按在货架上。老板拿扳手砸他，他连躲都没躲，硬生生用后背撞上去，把货架全砸塌了。”
后背……
蝴蝶骨旧伤处的神经组织在这一瞬间疯狂收缩，泛起一层熟悉的撕裂般的钝痛。
“……后来，老板被他打怕了，缩在收银台底下求饶。那个男生把自己书包翻开，里面全是他皱巴巴的现金，大概有两千多块，全都塞进了我怀里。”
林幼死死盯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油腻的桌布上。
“他浑身都是灰，嘴角挂着血，把钱塞给我就转头往外跑，跑得太急，连校服拉链都没拉上。我追到门口喊他，只看到大雨里一个背影。”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碎得不成样子：“第二天，城西那条国道上，一辆长途大巴发生了持刀抢劫案……我从电视新闻上看见有个学生和歹徒搏斗，受了重伤被送去急救，连名字都没报。我去市里每一家医院找你。”
“我找了你整整三年。”
巷子里的风好像在这一瞬间停了。
头顶的灯泡晃动着，光线在我眼前拉出长长的重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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