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夜色中轰鸣，她想逃离这里，双脚仿佛生根般钉在原地，殿内交谈声如利刃刺入耳中：“神尊为了人族创下仙界，如今也应该为了仙界留在长灵山。”
“是啊，神尊沉睡这万年间，灵脉早就与他合二为一，只要他在，灵脉便在。”
雁丹青分不清这是谁在说话，她脑子里一片混沌。
囚禁神明，他们怎么敢！
她无法再听下去，转身疾步离去。
难怪……沈寂尘从不离开长灵山，腕间总缠着白绫，雁识渊对他的态度从来不是尊敬和敬畏。
可，真相真是这样吗？
她陷入纠结之中，不敢信，也不愿信。
从小到大，雁识渊是她最敬重的父亲，也是她最信赖的依靠，更是她的人生信仰。
世人皆以神明为信仰，她偏不。
她要成为父亲那样的仙者，杀伐决断，执掌乾坤。
胡乱在寂静的夜幕中走着，不知不觉竟然到了长灵山边缘。
既然想不明白，不如亲自去找寻答案。
是真是假，她要自己去验证。
山风呼啸，雪落在她肩头，她一袭黑衣来到沈寂尘面前。
“神尊…”
沈寂尘抬眸看向她：“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雁丹青强装镇定，冲他一笑：“神尊，我从未去过人间，你带我去游历可好？”
沈寂尘见她语气骄纵，微微叹气：“半夜来此，就是为了这事？”顿了顿，又道：“你若想去就去吧。”
“那你呢！”雁丹青见他没提他自己，语气突然焦急起来，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我不能去，不是，我不想去。”沈寂尘别过脸，纠正着自己的话，他神色如常，却下意识避开了雁丹青炽热的目光。
看他避闪的眼神，雁丹青心中骤然一沉，余光瞥见他腕间白绫，她猛地伸手去掀那条白绫。
沈寂尘避闪不及，竟真的被她得逞。
腕间伤口深可见骨，一根手指粗的铁钉陷入血肉之中，铁钉另一端连着条无形的锁链，深深嵌入长生树干。
那锁链泛着金光，源源不断的从沈寂尘腕间汲取着血液，鲜红的血液顺着锁链没入长生树干。
“这是什么？”雁丹青指着他腕间伤口，死死盯着沈寂尘，胸膛起伏不止。
沈寂尘反手将白绫缠回，动作平静疏离：“旧伤而已。”
“旧伤…你要骗我到什么时候！”雁丹青猛地扑上前，泪水夺眶而出，滴落在沈寂尘腕间白绫上，晕开一片湿痕。
喉间干涸，她几乎发不出声音，头疼欲裂，她梦到了斩断长生树的前一晚。
明明没过多久，却有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她掀起嘴角，轻嗤一声，以前经常对沈寂尘说，神明舍身创立仙界，护佑众生，真可笑。
神博爱、无私，所以被自己创造的仙者囚禁；神善良、温柔，所以眼睁睁看着仙者饮其血食其肉。
更可笑的是，她也曾信过这等谎言。
什么神尊留在仙界护佑仙门弟子，通通都是鬼话！
她抄起手边酒坛狠狠砸向山洞石壁，酒坛顷刻间四分五裂。
不知道在这禁牢中睡了多久，后背的伤口已经麻木，她抽出腰间长鞭，猛地朝洞口抽去，结界表面泛起灵力的涟漪，一鞭下去竟毫发无损。
反倒是她被结界的反噬之力震退几步，长鞭脱手，虎口处裂开，温热的血液顺着指尖滴落，在地面上汇聚成拳头大的血泊。
她不死心，抬手召回长鞭，再度挥出十成灵力，结界被撕裂出一道缝隙，见此情形，她直接扔下长鞭徒手去撕扯那道裂缝。
烈火般灼痛瞬间从手掌蔓延开，她却不为所动，她只想立刻见到沈寂尘。
长灵山顶，沈寂尘垂眸看着手腕上的白绫，那里有一滴泪痕。
泪痕早已干枯，他指尖轻抚上去，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滴泪的温度。
雁丹青站在他不远处，突然出声：“你…冷不冷？”
此前她从未想过他会冷，他是无所不能的神明，区区风雪而已。
可原来神会流血，会晕厥，更会虚弱。
沈寂尘听见她的声音动作猛地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抽回手，用衣袖遮住白绫。
他并未抬头看她，胸腔中却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几天前，雁丹青也是站在这里，问他疼不疼。
他自有意识起就是神明，漫长的岁月里从未有人问过他，疼不疼，冷不冷。甚至他自己也不曾在意过这些感觉。
他想告诉雁丹青，冷，我好冷，这长灵山的风雪像千万根冰针。疼，我好疼，无时无刻不在承受长生树吸食血肉的疼痛。
雁丹青看他沉默许久，终于抬起头，唇瓣苍白：“回去吧，别再来了。”
风雪未变，她却感觉到冷，彻骨的冷意。
强压下心中怒火，手掌不着痕迹在衣服上蹭了几下，上前一步问道：“那坛酒是你让允君给我的吗？”
“什么酒？”
雁丹青看他眼里的疑惑不似作假，指尖用力，指甲几乎嵌入掌心：“没什么，是我想多了。”
她心中怒意更浓：“这就是你千方百计也要守护的仙界？牺牲自己，去救这些伪善之人，你很伟大是不是?!”
她越说越激动，胸膛起伏不断，上前一步狠狠攥住沈寂尘的小臂，青白的指尖不住颤抖。
沈寂尘任她攥着，嚅动干裂的唇瓣想说些什么，最终化为一声叹息：“这是我的选择，你无权替我决定。”
雁丹青身形一僵，他永远都是这副样子，疏离，冷漠，永远拒她于千里。
她松开手，自嘲一笑：“你爱世间万物，你愿意为一棵草遮雨，也愿意为仙界牺牲自由，对，我差点忘了，你是神。”
说罢，她转而去扯沈寂尘的领口，狠狠抓着他的衣襟，脸颊猛地贴近他的脖颈。
鲜红的牙印渗着血丝，她居高临下站在沈寂尘身前：“你不愿离开，好啊，你便永远留在这里好了。”
说罢，她扬手布下结界，长生树方圆十里风雪骤停。
沈寂尘在结界中看她转身离去的背影，颈间的牙印传来丝丝缕缕的痛意，痛意顺着血脉蔓延至心口，他却觉得浑身灼热。
余光中，衣襟上暗红的指印刺眼，他盯着雁丹青消失的背影，闭上眼，抬手轻抚颈间，喉结滚动。
两百年前，他从沉睡中醒来，沉睡的万年之中，他反反复复做着同一个梦，梦中只有一名少女。
少女黑发雪肤，面庞精致，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眸光流转间似有星火跃动。
而她的眉心，一枚紫色印记若隐若现，仙者堕魔。
少女手持长剑，剑尖直指他的咽喉：“沈寂尘，你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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