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瑾灿其实不怎么相信,但信与不信,她都已经被江敛圈在了怀中。
他的身体源源不断地传来热意,在秋夜的冷瑟中包裹着她,驱散梦魇带来的心悸。
热意流转,眼眶却还在发酸。
云瑾灿神情微变,连忙抬手在眼尾抹泪:“抱歉王爷,我失态了。”
江敛看着她抹掉眼尾所有眼泪,只剩眼睫还泛着湿濡的水光。
她今夜眼泪和过往所见的不一样。
他皱了下眉,觉得心头有些发闷,堵得他浑身不舒服。
江敛问:“梦到什么了?”
云瑾灿看着他沉静的眼眸,心里一酸,突然埋头扑进他怀里,双臂环住了他的腰。
江敛背脊紧绷,身体起反应实属不合时宜。
但很快,他察觉她眼眶里又盈出了泪水,浸在他薄薄的中衣上,将她脸颊紧贴的地方晕开一片湿热。
这让江敛觉得自己好像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所以绷着嘴角不再言语。
夜色静谧,明月高悬。
江敛在清浅的月色下注视她被映亮的半张脸庞,而云瑾灿在安静的氛围中听耳畔强健有力的心跳声。
夜晚好似就要这样延续下去了。
突然,怀里呼吸一顿。
随即咕噜噜一阵响。
云瑾灿身躯抖了抖,另外半张脸也缓缓埋了下去,最终完全没进黑暗里。
声音太响。
好丢人。
江敛:“饿了?”
云瑾灿不语,然而下一瞬就被江敛不由分说地捏着下巴从怀里把脸捞了起来。
她顿时羞愤交加,眼睛不敢置信地瞪得圆圆的。
只许他自己沉默不语,却不许她逃避羞耻之事。
他就不能当没听到吗,怎还如此讨厌地非要逼人仰头面对。
江敛呼吸一重。
此时他眼中的云瑾灿乌发微乱,泪眼盈盈,脸颊在暗色中都透出足以分辨的红润,一双唇瓣也在反复紧抿中沾染诱人的水光。
他险些陷入这双含情的水眸中,捏着她下巴的手也收紧几分。
但还是强找回理智,正经陈述道:“你晚膳没用多少。”
云瑾灿略微吃痛,但和此时心里的愤然比起来也不算什么了。
她破罐破摔地嗯了一声。
晚膳时她的确心不在焉,因为她用膳前趁无人时打开了沈蕴的信。
信上没有天大的事,却有她颇为在意的事。
沈蕴来信说,那位李公子明日就要离开京城了,而这几日他们在叠翠楼相谈甚欢,竟得知这位李公子是孤山先生的入室弟子。
闺中时,她曾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晚抄写孤山先生的诗词。
他的诗里写山,写云,写天高地阔,写一个人走在天地间,不受任何规矩束缚。
但祖母不会允许她对一位江湖诗人如此沉迷,所以她以往都是偷偷的,直到如今嫁了人才有机会去追寻自己的喜好。
孤山先生名满天下,他的诗集在各大书肆都能买到,只是市面流传的都是刻印本,她手里已经攒了好几个版本,却从未见过真迹。
若那位李公子真是孤山先生的入室弟子,说不定能从他那买几幅先生的手稿回来,甚至请他牵线见上先生一面也不是没可能。
然而这几日她何来机会去叠翠楼,待到江敛离京时,李公子也早已不在京城。
云瑾灿越想越觉得可惜,那时愁得吃不下饭,就害得此时肚子咕咕叫了。
江敛松开她,有了准备起身的动作。
“吃点东西再睡吧。”
云瑾灿拉住他:“这个时辰吗,太晚了,还是别了吧。”
她自小学的规矩里,戌时后便不可再进食,更不可深夜扰人备膳,这是养身也是惜福,主家不可过分骄奢。
江敛道:“不麻烦,我弄。”
说着,就已是从床榻上坐起了身。
云瑾灿还有迟疑:“那洵儿?”
手腕一紧,江敛顺带着把她也拽了起来。
“不管他。”
云瑾灿讨厌规矩,但有些规矩却已经刻在了骨子里。
她从未做过此时这样被人拉着趁夜踏入灶房里,且为了不发出太大动静而刻意放轻动作,偷偷摸摸像是做贼。
待到生起灶火,香气溢散,江敛一声令下,让她拿碗过去,她便又像个要饭的,捧着一大一小两只碗站到了他身旁。
江敛侧头看来,看见她手里其中一个巴掌大的碗,动作顿了一下。
“你就吃这点?”
江敛行军在外,生火下厨谈不上手艺卓绝但也不在话下,只是此时天晚,他就只简单下了点面条。
面条饱腹,云瑾灿吃这些足矣。
她点了下头,就见江敛不解但无言地拿走那只小碗,给她盛了满满一碗面条。
夜宵准备妥当,江敛没打算回屋里吃,直接就在灶房支起了小桌板,两侧的石台正好供人落座。
云瑾灿端着自己的小碗一动不动,满脸不愿。
江敛说她:“别娇气。”
虽是这么说,但其实他正是因为顾及她娇气才在此忙活一阵,否则她受了惊吓又饿着肚子,定是辗转难眠。
云瑾灿嘴一撇,硬着头皮坐了下去。
桌前一片寂静,窗外夜风偶尔拂过,带起院中枯叶簌簌轻响,灶膛的余温烘烤着近前一隅,仿佛有难得的温情在他们之间滋生蔓延。
然而云瑾灿只感觉臀下又硬又凉,坐得实在不舒服。
她偷偷抬眼,江敛吃得无声,却依旧吃得大口。
他似乎在哪都能自在,沙场上的风沙他能扛,灶台边的石墩他能坐,粗瓷碗里的白水煮面也能吃得香,不像她,换了床榻便做噩梦,坐个石台嫌硌,一碗面吃不了多少,好像也在嫌其寡淡。
如此一比较,倒当真显得她挑剔又娇气了。
可她与江敛本就不同,真要细论起来,他们压根就不是一路人。
云瑾灿记得她少女初长成时,家中就已是在为她的婚姻大事做打算。
谈及江将军家中独子时祖母便说过,除门当户对外,夫妻和睦也尤为重要,江敛虽是年少有为,前途无量,但和她这个在深闺里养大的女郎怕是说不到一处去,还是不做考虑的好。
那时谁都没想过,宴席上遥遥一见,圣上福至心灵点下鸳鸯谱,最终还是成了这桩姻缘。
三年夫妻,云瑾灿切身体会了祖母所言,她与江敛的确说不到一处去,但夫妻关系却比想象中的和睦。
这大概源于她与江敛虽不适配,但都无心追寻所谓的儿女情长。
江敛粗鲁但不粗鄙,否则她定会心生嫌恶,即使是表面装出的和睦也维持不过一年,如今多半是貌合神离的状态了。
可他也毫不文雅,不通诗词歌赋,不懂风花雪月,性情冷硬到让她实难心荡涟漪。
一声轻响,江敛放下筷子。
云瑾灿在神游中下意识伸手扯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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