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东山在会稽郡东北,离城二十余里,山势不算险峻,因临着曹娥江,凭高远眺时江流如带,山野人家炊烟散淡,平畴远树尽收眼底。秋深时节,满山枫槭经霜,红成一片,远远近近铺展开去,像是山披了一层赤锦。半山腰一座亭子便筑在红叶深处,三面空敞,对着层层叠叠的远山,四下里风声过耳。
谢峖坐在亭中,面前放着一封信,厚厚一叠。殷皓的字本该更秀润些,大约是写的时候心绪难平。信上写的是荆州的事。
谢峖逐字逐句地看。山风吹过,他轻轻按住信纸。
殷皓在信里说,桓真以征西参军的身份,在荆州全境清查隐户,封庄、清田、核籍,清查远未结束,已有一千七百户入籍。
一千七百户,这个数字不算大。
太康年间的括户,全国清出一百六十万口,数字何等惊人。可那不过是借灭吴的余威,雷厉风行搜检了一回。武帝随后颁布的占田荫客令,反倒给了士族合法荫庇人口的依据。风头一过,逃散的户口重新聚拢到各家门下,短短十年,在籍之民几乎回到原样。后来咸康年间土断,也想把投附豪门的侨民清理出来,就地落籍,最终还是在大族的推阻中不了了之。
可荆州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挨家挨户查过去,首当其冲的是庾氏宗族的庄园。大晋最强方镇,用一个外人在自家境内对自家动刀。按势头预估,这件事只会越搞越大。一千七百户只是个开始。等荆州全境查完,合计之数会让建康睡不着觉。
谢峖想起《元子赋》里自己写过的句子,“彼宵小之口,何伤日月之明”。那时他以为,这就是他的元子能走到的最远处了。一个孤女,手刃仇人,名动建康,入尚书台为佐郎,烈于中宗的孝女,大晋最年轻的女官。这已是百年未有之事。
可现在他知道,最远处还远远未到。
从殷皓的字里行间,他读出了建康的震动。她正在做的事已逐渐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她是在帮庾异认真拆一些东西,一些维系了数个朝代几百年的东西。
荫客、占田、复客赐客,盘根错节的户籍旧例,垒砌庄园的私兵部曲,名籍不入官家、租调只入私门的依附之口……这些旧例像地底的根系,将一姓一族的荣华牢牢扎在土地与人口。从前所有试图斩断这些根系的努力,都被根系本身缠住。太康年间是朝廷的刀去砍,刀柄握在世家手里,砍不下去。咸康年间也是朝廷的刀,刀身陷进根系交缠的泥里,抽不出来。
但这一次持刀的是元子。
山风吹来,凉意透进衣襟。日头偏西了,亭子里落满金辉。
前些日子,皇帝遣人来东山。
使者在路上走了七八日,带着一车赏赐,说是陛下和会稽王记挂谢三郎的身体,又说荆州那边闹得大,朝堂上吵翻天,陛下想知道谢三郎怎么看。
谢峖说自己还要想一想。
那人也不勉强,坐了坐便走。车马辚辚下山去,留下那些赏赐在院子里堆着,谢峖让人收进库房。
人一走,东山又空了。
从建康到东山,水路数百里,这份不远不近的距离恰到好处。皇帝不会亲至,却可以遣使;谢峖不能进宫,却可以答问。
这个距离是谢峖自己选的。
建康的朝局他看得清楚。庾氏正盛,荆州坐大,王导余党盘踞台省,几方势力犬牙交错。此时入朝,势必要站在谁的屋檐下,而胜负远未分明。况且谢家并非无人,兄长谢奕、从兄谢尚等都在仕途上走着。他隐居东山,反倒是一步活棋。一旦朝局有变,兄弟中有人需要援手,这张生面孔便是随时可打的牌。若是前线有急,他可在后方谋划;若是台省生变,他能在局外看清。他不挂任何职衔,却参与了谢氏所有重要的进退。
更重要的是,这种距离本身就是一种分量。在江左,隐逸不是退,而是另一种进。越是不出,名声越响;名声越响,将来请他出山的人要开的价码就越高。数百里水路横在中间,恰好让名士与权力彼此看得见。
原本陈郡殷氏对殷皓也是这样操作的,操作得比他家还好。眼看火候到了,扬州刺史已半入囊中,但殷皓那时偏要嫌脏,真守着他的干净日子。
作为友人,他该说的都说了,殷皓不听。他便觉得这是殷皓的命,也是元子的命。至于他自己,没有元子的建康,目前没有任何意义。
回到东山,他还是想她。
皇帝酗酒,服五石散,看着不像是长命之人,脾气却和会稽王一样好,对人从不勉强。每次派人来,都像是随意聊天的样子。谢峖是清谈的高手,素来懂得如何接住这些话头,说几句让皇帝暂放心结的话,保他几天安眠。
可此次荆州的事牵连太广,天下变局正在眼前,皇帝需要一个局外人说真话。谢峖没有回答,因为事关元子,他关心则乱,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东山的秋风穿亭而过,漫山红叶簌簌地响。
此刻他坐在这里,看着殷皓的信,想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想起新亭渡口自己目送大船远去时说:“此去西行,是苍生之幸,还是纲纪之劫?”那时他觉得自己约莫只是随口一提,现在坐在东山的半山亭,对着殷皓的信,他才明白那句话是从心而发。他当时就已经预感到了,只是不敢深想。
谢峖望向亭外。秋山层叠,红叶满坡,再远处是曹娥江的水光,更远便看不到了。他没有去过荆州,只在舆图上看过夏口、武昌、江陵、襄阳……她站在什么样的地方,穿着什么样的衣裳,做着什么样的事,他都不知道。
风吹过来,红叶从枝头落下,飘进亭子里,落在他脚边。
他弯腰捡起红叶,放在掌心看。叶脉清晰,颜色殷红。
他想起那夜在江家花园,她对他说:“我与你,也不熟。”想起江家灵堂外,她浑身是血被人带出来,目不斜视经过他身边。想起宣阳门外,她穿着青袍走出来,殷皓迎上去,她接过了枣泥糕。
那些画面他一直记得。
(二)
他把红叶放下,站起身。亭外,家仆和婢女候着,画师顾慨坐在不远处画画。
他缓步走到顾慨身边:“我让你来画东山红叶,你这画的什么?”
顾慨并不停手:“某凌晨做了两个梦,都是关于三郎的。已经画好了一幅,在边上,三郎自己看。某的梦一向通灵,眼下虽不知何意,将来总会应验。”
谢峖拿起边上画好的一幅。
画上是一位小郎君,面貌和他幼年有七八分相似,腰间佩了一枚紫罗香囊。
谢峖道:“我喜欢丁香,不喜欢紫罗。你画错了。”
“某梦里这位小郎君并非三郎。”
顾慨继续画画:“小郎君让某转告三郎,此生不能唤三郎叔父了。某问小郎君何故。小郎君只说:‘阿羯愿父亲长命百岁,愿叔父如愿以偿。’”
谢峖道:“我兄长并无子女。从兄也无子女。”
顾慨道:“那便是了。”
一阵山风掀起画纸一角。画上的小郎君眉眼弯弯,像是刚笑过。
谢峖道:“他还说了什么?”
顾慨道:“他给某一片柳叶,说此叶乃灵宝,蝉以其遮掩身体,人若用来遮挡自己,别人便看不见他。某接过灵宝,珍重收起。醒来时,果有柳叶在枕上。”
话及此处,顾慨放下画笔,从怀中取出帕子包着的柳叶。柳叶青青,像是刚从春天的枝头摘下。
“某误捡了三郎的梅子,以此物补偿三郎。”
谢峖看着柳叶。东山没有柳树,这个季节更不会有新发的叶子。他接过柳叶,发现叶面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茸毛。
“子不语怪力乱神。”他轻轻说道。
顾慨继续画画。谢峖问:“你现在画的又是什么?”
顾慨道:“已经画好了,三郎自己看。”
画上是一辆马车,行驶在山中。车辕漆着玄色纹样,车盖饰以朱缯,四角垂着虎头铜铃,前后有仪仗。车前不远处的山岩上,停着一只白凤凰,羽翼半敛。
“某梦见三郎坐在车驾里。”
“车行在山道上,走得不快。某不知怎么,就跟在边上看。十六里路,上坡下坡,转了好些弯。三郎一直望着车窗外头,不说话。后来车停了,某看见前头的山岩上停着这只白凤凰。它望着车里。某追过去,发觉三郎在哭。”
谢峖没有说话。
“某没见过人那样伤心,遂唤了一声三郎。三郎却不理我,只望着山岩上,眼泪止不住往下淌。过了很久,三郎对着山岩上说:‘我坐你的车驾,行了十六里,到今天刚好十六年。你终于来接我了。’说完便不再出声。某就醒了。”
谢峖听完,过了半晌,道:“此梦何解?”
顾慨觑着谢峖的脸色:“某这个梦,某也不知是何意。或许不作数的。”
谢峖看着他。
顾慨的声音愈发矮下去:“又或许是某昨日吃了石榴,还想再吃,馋得……”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谢峖回望画上的车驾和山岩上的白凤凰。
夕阳沉到山的另一边,天边烧成橘红,枫林在暮色里渐渐暗了。
“准备一下,去武昌。你也去。”谢峖道。
顾慨几乎是抢着开口:“三郎,车驾绝不是女郎的。”
“子不语怪力乱神。”
“是,是!可荆州兵荒马乱——”
“加钱。”
山风更大了。谢峖站在亭子里,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红叶都看不见了,变成黑暗里沙沙作响的东西。远处山脚下亮起第一盏灯火。
他要去荆州。
不是替建康调和矛盾。虽然那些人日后大概会这样传,说谢三郎是去当说客的,替天下士族说话。他不在乎,他只是想去看她。
山脚下又亮起几盏灯火,连成疏疏落落的一线。那些人家正在准备晚饭,炊烟升起,在暮色里飘散。寻常的、过日子的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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