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蚕的架子被扶颂搬到卧房暂放,阳光从侧屋的窗子照进来,细小的灰尘在那道光下飞舞。
“妻主,这个还要吗?”
荣昭回过头,扶颂手里拿着一只拨浪鼓,两边的鼓槌少了一只,背面破损,光滑的木质本身已然斑驳,起了小毛刺。
她想了一瞬,摇摇头。
“是我阿娘从前给我买的,不要了吧。”
在荣昭的记忆中,阿爹阿娘还是有过一段很温存的时日,阿娘从集市上带回拨浪鼓的那天,她很欢喜。
后来他们总是争吵,阿娘便不常回家了。
她拿着拨浪鼓在家门口等阿等,等阿等。
从六岁长到七岁,荣昭没能等来阿娘,只等来一卷草席。
“好。”扶颂双眸微沉,他能感受到荣昭的在意,顺手将拨浪鼓放到另一个筐子里,修一下不算难事。
角落里堆着一摞泛黄的书籍,扶颂拂去上面的灰尘,看清书名后他愣住了。
风流妻主俏郎君。
第二本是霸道妻主追夫记,第三本是清冷夫郎日日沦陷,再往下他不好意思瞧了,都是些男欢女爱的话本子,“这还要吗?”
荣昭站起身,伸长脖子看清书名,顿时觉得不好意思,连忙摆手说不要了。
扶颂应了声,丢进拨浪鼓的筐子里,接过扶念安递来的干净抹布,仔细擦书架上的灰。
侧屋的杂物收拾完,姜瑜带人送来架子与晒簟,来不及寒暄便匆匆赶往下一家送货。荣昭将木架靠墙排好,老书架被她挪到角落,上面放些暂时用不上又舍不得丢掉的东西。
“颂颂,你分一下蚕吧,我着实有点发怵。”
“好。”
与荣昭相处了一段时间,扶颂已知晓她害怕密密麻麻会蠕动的东西,不论是蚕还是旁的什么。
荣昭搬来长梯,让扶念安扶着避免滑动,爬上横梁砸进两枚木钉,用一块简单缝合过的粗布穿过麻绳挂上,做成侧屋的门帘。
她撩开帘子觉得有些麻烦,不方便扶颂抱桑叶进出,量尺寸时没想到这一层。看了眼天色尚早,决定去镇上买只铜勾。
“你们两个在家练练如何赶驴车,我出个门去去就回,我请谭小郎君来给你们搭把手。”
早上已经教过他们如何套车,扶颂学东西很快,三两下就套得齐整。有谭顺帮忙看顾,完全掌握驴车并不难,荣昭很放心。
“好,我们分完蚕就去。”
扶颂拔高声音回答外面的人,吓了扶念安一跳,手中的晒簟撞上木架,险些连人带架子摔倒。
“阿舅,你低声些,阿姑的耳朵很灵。”
“对不住。”扶颂轻轻放下手中的蚕,帮扶念安提溜几下耳朵,“记性记得,没病没灾。”
扶念安抿抿唇,阿舅说的是从前阿娘给他收惊的话,他好像很久没想起过阿娘了。在阿姑家的每日他都很自在,读书写字,喂鸡喂兔。
“阿舅,我……很久没想阿娘了。”他顿了顿,“我是不是很坏?”
六岁的孩子不知道事情有很多面,单纯的认为事情只有好坏之分,人也是这样。
扶颂摸摸他的头,思忖片刻,慎之又慎的回答。
“念安是很好的孩子,阿娘一直在你心里,也在我和阿姑的心里。”
“阿姐若是看到你如今能上私塾,字也写得漂亮,定然很欢喜。”
荣昭带他回来时,阿姐和姐夫方才出殡没几日,再过几天便是阿姐的尾七。
他丢下一把桑叶,问扶念安:“你想去看看阿娘吗?”
现下有了驴车,来回原良只消两个时辰,祭拜双亲告假半日足够。
“可以吗?”扶念安眼睛亮晶晶的,他有许多话想和阿娘说,也有许多话想和阿爹说。
“可以,回头我与阿姑说说。”
扶颂放下帘子,把驴牵出来套上车舆,“所以现在我们要学习驾车了。”
他们第一次接触驴车,是荣昭带他们去镇子上买东西,当时看她赶车动作娴熟,想来不算难,真到了自己要上手的时刻,甥舅二人直发怵。
扶念安咽了下口水,往后退一步:“阿舅你先。”
扶颂吐出一口气,战战兢兢坐上车把,缰绳被掌心的汗濡湿,黏腻腻的好不自在,忍不住在衣裳下摆擦擦手心,做足准备后,扬起鞭子轻轻抽了一下。
驴车没有如他预想中那般动起来,而是纹丝未动。
他对上扶念安疑惑的眸子,表情露出一丝尴尬,“我再试试。”
一声鞭响后,那驴似乎动了一下,只一下。
看着地上的半只驴掌印,扶颂无奈站到驴的面前,嘴里嘀咕:“驴兄,走一走啊,到了新家熟悉熟悉路,以后回家才不会迷路。”
驴头上的两只大耳朵先是耷拉到两边,又支棱起来,像是在分辨他说的话。
良久,沉默的驴终于张开嘴回应他,亮出四颗大门牙,鼻孔微张蓄力,紧接着用力甩头把口中的液体喷出去。
扶颂来不及躲闪,驴的唾沫星子啐了他一脸,引得他直皱眉,举起手中的鞭子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叹了口气,换了另一只手拨弄它的耳朵,“你怎么那么坏啊你,凡事都能商量,吐口水有辱斯文。”
“呃啊——呃啊——”
被批评的驴兄张着嘴没再吐口水,而是用叫声表达不满,扶颂吓得一激灵,鞭子掉落在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扶念安目睹一切,本就在憋笑,看到阿舅被驴吓到,肩膀抖动得更加厉害了,忍不住笑出声。
“什么这么好笑?”
他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扶念安回头发现是谭顺,正想解释又瞧见还有旁人在,顿时收敛笑声咬住下唇,摇摇头不说话。
“笑我。”扶颂解释道,“这位是?”
谭顺身后跟着个小娘子,比他矮一个头,面色有些病态的苍白,身上穿着半旧不新的素色衣裳,外头套一件稍有厚度的半袖褙子,宽大的袖子显得手臂空荡荡的,像是偷穿大人的衣裳。
“我是方家方徐安,是谭家邻居,谭大哥说要来教你们赶车,我便跟着来了,郎君莫怪。”见扶颂发问,方徐安倒是落落大方地解释。
“她在家养病许久,我说今儿日头好,带她出来走动走动。”日头晒得谭顺脸颊微红,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整日呆在家,没病也是要憋出病来的。”
“是该出来走走,我叫扶颂,他是扶念安。”扶颂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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