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罗音低眉顺眼的样子不难看出她们是在讨好那位小吏,荣昭没吭声,视线重新落到面前排着的队伍上。
今年各家粮食收成不差,右边运粮的驴车一辆接着一辆,她和方芸枝闲聊,很快就排到她们。
“今年亩产定额二百斤,姓名?”负责登记的小吏没抬头,悬着毛笔等来人自报家门。
“荣昭,十四亩田,这是一百八十七斤粮食。”荣昭交完粮食,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到桌面上,“有一亩田种了桑树,折田税二钱银子。”
闻言,正要写字的小吏抬头看她一眼,又和旁边核算的人对视,眼底漫过一丝不解。
今年年景好,不种稻子居然种桑树,有粮食不拿出来交税居然交银子,这二钱够普通农户一家三口两个月的嚼头,真是疯了。
小吏最终没说什么,等复核重量的同僚确认无误,写下账册随意摆手:“行了。”
“多谢官爷。”荣昭走到一边等方芸枝,和罗音交谈过的那位小吏正由里正陪同朝这边过来,她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来交税的村民报了名字,根据鱼鳞册核对信息之后交上粮食或银钱,很快就能完事儿。
不一会儿,交完税的方芸枝上来与她并肩往村落去:“走吧荣娘子。”
“我家中的田年年欠收,今年总算好过些了,真的太感谢你了。”
方芸枝家中三亩田的位置引水困难,往年加起来二百斤收成都不到,最后的大米只有几十斤,还折腾沈青山,每年买粮食也是家中一大笔开销。
丰年亩产一百斤却要按照二百斤的定额征收田税,她总是纠结有这三亩田,是好还是不好。
如今帮荣昭耕种,不仅够自己吃,还能有富余卖上一些,她心中感激不已。
“我溜达的时候看过你家那三亩田,引水确实很难,不好种就不种了,找些耐旱的作物种一种,卖了变现,一年还会交不上那几百文钱么。”荣昭漫不经心的说了一句,对她而言,种田不如打猎来得银钱快又多。
虽说都是看天吃饭,但变现比种稻子快多了,“不如学吴大娘,种些菜去镇上卖,家中四口人吃七亩田足够。”
“你说的是,我回家商量一下。”方芸枝思忖片刻,横竖和荣娘子的水田签了五年契书,先这么着吧。
她看着荣昭的侧脸,想起很久之前两个人远远见过一次,“荣娘子,你刚搬来村里的时候,我们打过照面,还记得吗?”
“刚搬来的时候?”
荣昭皱着眉回忆,那时就与方芸枝见过么?似乎毫无印象。
她十六岁时卖掉静安村的屋子,搬来永宁村图个清净,也想着离祖产水田近些好打理。没等她种田,发觉打猎来钱快,便和罗音家协商代种,一晃眼两年多过去了。
“对,你那个时候瘦瘦的,头发比你夫郎还枯黄,个头也很小。”方芸枝比划着,“我打猎回来看村尾围了一圈人,原来是新来一户人家,正起房子呢。”
“不大有印象。”荣昭对村里的事情不甚在意,要说与她有关系的,一是打猎的谭静阳,二是隔壁邻居沈三娘,再有就是温意张祈之两口子。
朋友数量不多却十分可靠,对于其他村民更是点头之交,她就像一片浮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受任何羁绊。
“我当时就说,这么小就出来立门户了,还没娶亲呢,不过眼瞧你是个利落的,能把自己日子过好的主儿。”
方芸枝耸耸肩,“没过两年你就变得高高壮壮的,日子过得比村里人都好,他们说你不娶亲是有隐疾,现在是又有夫郎又有孩子了,再没可说的了。”
“他们闲得慌,手上的活计不够累。”荣昭轻笑一声,现如今她有亲人的羁绊,没从前自由,却比从前更加惬意。
“可说呢。”方芸枝随手折下一条柳枝,轻捻抽拉编成一只小手环,又顺手摘路边的野花编进去。
今年开了春,方徐安的身子骨愈发硬朗,不必每日服汤药,她也松了一口气,才有空操心起孩子的婚事来。
“哎?方娘子,我想起来一个事儿想问问你。”荣昭有些犹豫,但……方芸枝看起来是个嘴巴牢靠的,应当不妨事。
“你说。”
“就是……我夫郎吧,他帮我脱衣裳鞋袜,夜里要抱着我睡,他还吃我的嘴,这正常吗?”荣昭低下头,阿娘没有教过她,没过几年阿爹生病走了,阿兄也嫁人了,荣家只剩下她一个。
她在话本子里倒是看过一些,但写得隐晦,不大明白。
这话不好意思问谭静阳,更不好意思和沈三娘说,同方芸枝这么个不远不近的关系说正好,不那么难为情。
“啊?这不正常吗?”方芸枝被她问得满头疑惑,两夫妻感情好做出这些举动再正常不过了,“说明你们感情好哩,许多夫妻成亲之后也没甚感情,生个女儿传宗接代了事。”
“我听徐安说话本子里很多……嗯,我想想,咋说来着?”
“哦,想起来了,说是相看两厌,家宅不宁,我们这些老百姓娶夫郎,不就求一个家宅安宁和和美美的么?又不是能买夫侍的家境。”
“原来是这么回事,那我和扶颂感情确实很好。”荣昭也觉得是这么个道理,还是过来人有经验,三两句解了她的困惑。
二人同行一小段,在岔路口分别。
家中谷子进了仓,不需要再晒谷,荣昭想着明两日要进山打猎,再加上澡豆时不时有订单,得做些预备着,免得扶颂忙不过来。
这些时日扶颂绣花小件卖得不错,绣屏却卖不出去,几个人琢磨半天认为是定价超出榆林镇富户的预想,因此未能成交。
温意打算下次去州府进货的时候,找找合适的买家,若还是卖不出去就先不做绣屏了。
扶颂没说别的,只说她看着办就好,荣昭见他没往心里去,便未多言。
中元节当日,荣昭与谭静阳一早赶回镇子,换完猎物去满庭芳买了几份点心,她们策马回到永宁村时已近傍晚。
空气里充斥着燃烧过纸钱的味道,每一户家门旁插起两支红烛,未燃尽的灰烬里还有火星子,一阵风刮过,烟灰跟着扬起,像是要随风去到远方。
“颂颂,前两日写好的包袱帮我拿一下。”荣昭和扶念安一起将纸钱打散,分了四份,配上红烛线香摆好,扭头冲屋里喊道。
“来了。”扶颂将荣昭带回来的透花糍奉于牌位前,拿着四个纸包走出去,低头看去,上面字迹隽秀藏锋,比他的字好上百倍。
当时荣昭写字他不在,如今看到纸包,才知晓双亲名字,“原来阿娘叫荣令希,阿爹叫沈惟叙。”
“嗯,是呀,名字很好听吧?”荣昭打开纸包袱,往里面塞纸钱,接过扶颂递过来的浆糊,均匀涂抹封口,将两个包袱放进竹篮里。
“这个是嫂子的,这个是阿兄的。”
她又封好两个递给扶颂,“就在家中烧,阿爹阿娘的我去他们坟前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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