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意生自出了议事堂,便早早放出信鸽聚众世家子弟于一日后至凉亭内,顺带状似好心地以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为由,捎上了一副坐等观好戏模样的薛桑。二人在路上相谈甚欢,而跟他并肩同行的晋南邈一直在紧蹙眉头,后面的南竹亦是偷摸摸拿袖角拭泪,被谢柳柔声劝慰,才堪堪止住。
沿途的石阶最是好走,也难能有这片刻闲暇时。
谢柳兀自想着,转念思及不知他们这一去,该过多少时日才能再度共游呢?兴许有人此生都不复相见,兴许有人始终如一,常伴身侧。
“快看!是大师兄和小师兄他们来了!”
“还有南师姐!后面的人不认识,只听说过解小姐,那个面相阴柔的男子又是谁?他脸是受伤了吗?还戴着块面具。”
“别管这些了,你们忘了吗?长老说大师兄过了终极试炼,我们要下山去的呀!”
“下钟南山的事我们都知道,虽然还是想留下来,但若无国,何处来的家?我可很早就想下山了,丢掉一身的包袱大干一场!”
“那会死很多人的,霍师弟,你就不怕死吗?”
“怕有什么用?你们想想,与其在山中混吃等死,等到国灭,手底下的僚属没有一个活口,何不在尚有余力的时候拼一把?反正我无异议,我是要跟大师兄他们下山的。”
远远闻见声儿的解意生笑了笑,走近待他们逐个行过礼,便一指席间示意人落座,率先开口道:“诸位都知道是什么事的话,我就不费功夫细讲了。你们中有人想去,有人不想去也是常理,毕竟不是做戏,刀刃相见难免会有死伤,所以不夸大地说,就是赌命的局。”
薛桑叹了口气,忍不住插了一嘴道:“赌命倒还谈不上,先别着急唬人。帮工结盟都得谈点利处在,哪有像你这样的,上来就知会他们说跟了我们是赔本买卖,把活人变白骨堆砌,一去就得给人立坟冢。”
“我有那意思吗?”解意生佯作恼火地瞪了他一眼,“少歪曲啊。”
薛桑眯眼道:“有无你心里清楚。只是能不能使你们的刀刃跟那些人肉搏,并不取决于你们愿不愿,而是你们能不能。我主安王有令,若谋天下,先谋人心,不可凭蛮力做事。”
晋南邈似是若有所思,缓缓道:“剑。”
“剑?”谢柳看向他们腰间的佩剑,“人人手里都有一柄好剑。”
晋南邈淡淡道:“剑太久不出鞘,就会生锈。我们在钟南山已经练了很多年的剑了,刃身被磨得很锋利,但能否自保,还得另当别论。这里的人除了师兄,全未下山过。”
席间弟子顿时有人站出,相反驳说:“小师兄,我们虽都是因避难方来终南山的,但练剑并非是在钟南山才练起,如何会无力自保?”
“我来告诉你,为何会无力自保。”解意生接话过去,笑吟吟看向那个弟子,“你们从前在山下循规蹈矩,依父母之命,几乎每个人都受困在府邸内,即使外出走动,也是因课业或是宫里有召。你们的剑法出自名门也好,不是也罢,日日里要么打桩做练,要么与同门、前辈做练,可他们没有一个是揣着取你性命的心而来,所以你们的剑哪怕磨得再利,还是不够快。”
“好,你们中应该有似我一般的放荡子,会出府玩,可哪个又不是带着侍从的。你们真以为自己练的剑如何好吗?山下那些兵士遭过的训练,至少如今来看,比你们更甚。”
他们的手里都有一柄尚好的剑,可没有开鞘,就形似废铁无用,只能在手里如绣花般耍招式,却伤不了人。谢柳此时总算明了晋南邈的言中之意,也明了他为何会有所迟疑。
终南山中的试炼和弟子间的切磋不会伤及性命,顶多是小打小伤,休养几日就会好。然山下若是君王真的已然易主,倘若知晓还有本该被诛的世家之人苟活,必不会放过一个,所派遣的兵士毫无疑问是抱着非我族类,其人就戮而来。就如谢柳自己同样如此,他们的确见过山下惨烈,闻过血腥,但当那把沾满殷红的剑凌于脖颈上,扪心自问可真有力自保吗?
一女弟子忽然从席间起身,出声道:“我有一问。长老们知会说山下君王易主,让大家跟着安王行事,可这易主二字实在非同小可,不知说出此话的人手里能拿出什么证实?以及,我听闻安王似已半隐退于朝堂,让我们去山下究竟是投靠,还是别有居心?”
余下世家弟子霎时议论纷纷,多是觉得此言有理,风声不觉就有了倾向。薛桑见状也不急,悠悠把玩起手边的茶盏,笑道:“除去那点留在山下的僚属,你们觉得,有什么是值得图的吗?若我是君王,不能为之所用的,就只能斩草除根地杀了。以山下局势看,你们好像都在无用的范畴里,如果真有什么居心,早在知晓有终南山的时候,就已经行动了。毕竟要挫锐气,坐稳皇位,最有用的方法就是先斩为上,譬如调派人手灭满门,布下天罗地网,让信鸽无法传信。”
“山下的人不知山上形状,兴许会有人因此而往,他们的信鸽自然也将长眠在山里,报信的东西多少会被拦截。”薛桑接着道,“里面写了什么,一览无余。待到那时,纵使山下人有心,恐怕也无力吧。”
女弟子问:“那易主之事,又该作何解释?”
“北元和大宁朝积怨已久,而新帝登基不多时就以肃清佞臣为由,明里暗里地施威,导致前朝老臣离散,不听的人则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诛了九族,或是剥去官位,遣送归家。他又大开了和北元来往的商道……属实十分可疑。”
不等薛桑答复,席间就有弟子站了出来,“我的人在山下藏身许久,探听到了如此讯息。易主之事不做定论,但不可否认,新帝与北元之间是一定有瓜葛在,且若放任不管,怕是后患无穷。”
“你怎么不早说?”
“奇怪了,我的僚属在山下怎么没……”
“我的僚属也是,已经几十天没来信了……”
那名弟子平淡地道:“因山主吩咐不必忧心山外事,而山外人探听到的音讯只会报给长老或山主。我不放心,所以同我的僚属仍有联络。自我与我僚属通过那次信后,便觉得山下局势不妙,其后有人接替他与我通信,告知说他已于外出时被人刺杀而身死。”
“刺杀而身死。”薛桑重复了一遍那名弟子的话,收了笑意,“大宁朝都要变天了,你当真还要问一遍,易主之事吗?”
女弟子没再做声,谢柳不再多虑,上前一步道:“我本名谢柳,太尉之女。家父无故被构陷与外邦勾结,已被诛九族,我受家父旧部拼死相护,方险险逃出。”
解意生顺着道:“好个与外邦勾结啊。放眼天下已是两国分立,周边小国皆已各自归顺,新帝……我姑且称之为新帝,一边大开和北元往来的商道,一边无端降下罪名,诸位不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居心叵测吗?师弟师妹们不妨好好想想,自己是因何来到终南山的。”
席间陷入一片沉寂,直到适才那名姓霍的弟子说:“寮州南郡,先县尉之子霍山任凭差遣。家父同家母已是告老还乡,因掌一县军务,故手底下养了些人做僚属。我原本继家父之位做了现任县尉,却没来由地于一日夜里被人追杀,勉力相抵到底还是差了些,幸而被路过云游的长老搭救,否则定是会血溅当场。”
霍山又道:“哪知晓第二日午时,用膳期间有侍卫被掉包,以有事务相商为由留了下来,欲对我行二次刺杀。好在我早有准备,安排了人手原想把他生擒,不料他咬舌自尽了。我自知如今朝堂不太平,肃清了不少官员。于是我与僚属知会了一声,捏造出突发心疾的假象上报县丞,便随长老来到终南山了。”
谢柳未频频出门,却也听家父提及过县尉的品级是八或九品,而不上品阶的官员死时自然也无需上报朝廷,寥寥几句就盖了过去,无人在意。就算是上任劳心费力几年,除了落得个好官的名声,日子也不会太好过。大宁的人太多,官也多,像县尉的薪水势必平平,就是背着那些高官偷薪水都抠不出半钱来。再算上时不时还得犒劳手底下养的地方兵,想想就吃紧。
也无怪乎霍山的家亲会辞官告老还乡,毕竟实在过得憋屈。
“大宁现已是有八州,四十二郡,三条河道纵横。由此死了个小地方官,很快就会有人接上。”解意生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不过我很好奇,你自就任县尉以来,跟你家亲就没有一丝一毫的联络?”
霍山摇了摇头,“家父家母还乡前只说让我好自保重,给我留了人帮衬,就再无音讯。我随长老来终南山后亦是如此,没用信鸽捎信给他们。”
谢柳只觉不大对,忍不住问道:“你可知他们所居何处?终南山的信鸽极通灵性,鲜少会有找不到人的情状。”
“我……”霍山迟疑着道,“我不知道。我长在家父赴任就官的地方,若要回乡祭祖需上报县丞,却总以各种借口从未被批下来过。但这也在情理之中,我在的郡县算不上大也算不上小,可每日里总有层出不穷的治安情势须有人坐镇管理,事无巨细。”
解意生思忖片刻,说:“罢了,还是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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