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孟延祈沉默着。
衣角在他手里开花又凋谢，褶皱到根本无法复原。
秋娥沉默着，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她不敢再言语，似乎母子俩成仙成魔，只在这一瞬间。
可最后，秋娥等来的，却不是“好”，亦或是“不好”。
在漫长的沉默之后，小孟延祈低声道：“那你会像母亲一样，不止陪着我，还要照顾别人吗？”
秋娥张了张嘴，那句承诺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气音：“我……”
她太清楚了，就算她此去没入轮回，这棵遮天蔽日的桂花树，也从来无法只庇护一个人。
“那，你的存在，是只有我和母亲知道的事吗？”
似乎见她不愿意回答，小孟延祈又问。
“当然。”
这一次，秋娥回答得无比笃定，“对别人来说，我只是树而已。只有你和你的母亲，会知道我的存在。”
“这样啊。”
小孟延祈的脸低低掩藏在阴影里，秋娥看不清他的表情。
忽然间，一缕风飘过。
然后那缕风越吹越大，越吹越大，在天地间狂放地回荡。
那个小小的男孩站在风里，忽然沉静得不再像个孩童。
他像是放下了最珍视的玩具，慢慢抬眸，轻轻道：“那我，可以先不生气。”
那字句太轻了，轻到甚至像是狂风的低喃。
可秋娥的心却颤动到了极点——
原来她的儿子，要的从来只有那么一点点。
一个只属于母子二人的秘密，一点独属于他的、不被分走的庇护，就够了。
想到这里，秋娥横亘在胸口的，无论如何也叹不出的那口气，居然轻轻地、轻轻地散了。
如同临终的人，终于呼出了那一缕压了一辈子的遗憾。
“祈儿，我……”
她还试图说些什么，可那轻声的一叹，就像是把整片天地都吹散。
呼啸的狂风、翻涌的魔气、她攥着衣角的幼小的孩子……
一切都渐渐远去。
“等母亲回来，我一定会狠狠地和她闹脾气的。”
小小的孟延祈如同水中虚影，脸庞逐渐在虚空中破碎。
“祈儿！……”
秋娥伸出手去抓，却只握住一片虚无。
她望着空荡荡的手心，终于忍不住仰天尖啸：“祈儿！！……”
那是一个母亲剥离了所有身份、最本能的哭嚎与不舍，声音贯通天地，连寰宇都为之震颤。
“啪嗒，啪嗒。”
在那撕心裂肺的余音里，秋娥听见了一串细密的脚步声。
她抬头，看见命运朝她走来，从她选择的那个方向。
“原来，这竟就是最后一面了么。”
秋娥笑着，眼泪却爬满她的脸颊。
原以为还能再话别，还能再见那么一两面，可没想到，离别比她预想的还要更快。
而黑暗之中，朝秋娥缓缓而来的人——
是姜萤。
执念之海微弱的光芒照耀在姜萤脸上，让她像是命运的判官，又像是刽子手。
她的脚步在虚空的黑暗之中踏出浅浅的水痕，空旷地回荡着。
“陛下，如果现在您想重新选的话，还来得及。”
姜萤望着泪流满面的秋娥陛下，声音放得极轻。
执念之海是成为真神的第一关考验，也是所有灵魂的轮回地。
所有逝去的人都被允许在这里再次观看和体验自己的一生，人们常常把它称作“走马灯”。
在母子二人回忆中，最后一口执念之气逸散了的秋娥陛下，魂魄再也无法滞留人间。
她来到这里，要从这里跨进新生去。
可秋娥陛下望着无数从执念之海升起的记忆光团，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去触碰那些或冷或暖、或美或痛的回忆。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它们之中浮现无数张她思念的、牵挂的脸庞。没有去触摸，也不再选择走近。
太痛了，眼泪还未在脸颊之上风干，执念之海里，却不再有人世间的风了。
“不了。”
秋娥陛下笑笑，拭去眼泪。
“我知前路艰险，却不想变心。”
不过几个瞬间，她就从那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又变成天下人的母亲。她说：“好孩子，祈儿就交给你了。”
执念之海不属于人间，是死而复生的魔尊无法踏足的地方。
“陛下，您放心，我会陪着他，等您回来。”
姜萤应下。
明明已经不该再劝，可她却还是问道：“陛下，您护佑众生八百余年，已经有位列上仙的资格了。要不成仙吧？三十三重天还缺一个英明而强大的领导者，这条轮回路，太难了。”
或许是太懂那种生生世世轮回的苦，每一次死亡都在记忆里翻滚，姜萤不忍心。
秋娥陛下一缕残魂，虽然功德早已足够，可要成仙，还有很多很多艰难曲折的过程。
可姜萤想，不论再难，只要秋娥陛下愿意，她都要帮她办到。
哪怕被因果反噬，哪怕丢了真神的力量。
想到这里，姜萤一愣。
她忽然想起在自己进入成为真神的三关考验之前，真神们也曾这样为她规划好了一个很不错的未来，真心地希望她放弃。
原来他们那时候是真的懂她的苦，是真的哪怕伤了自身，也想给她一个好的结果。
“我会去到三十三重天的，可不是现在。”
秋娥陛下望着无边无际的执念之海：“萤萤，厚巫之地需要像你这样肉身成就的真神来守护，你长大的那个世界同样需要。如果我就这么去当了金仙，或者像穹天一样的上神，一时或许可以，但长此以往，你肩上的担子太重，这两个世界也不会太好。”
“我……”
姜萤想要反驳，说自己可以兼顾，可话到嘴边，她知道的，她做不到。
现实世界里的那些压抑和焦虑、掩埋在看似公平的制度下的那些不公和歧视，人心中的成见、社会的规训、动乱……
还有那些似醒非醒、想要“回家”，回到本源之地的灵魂们，都在等着她。
一个小小的游戏管理员，做不到让两个世界都幸福。
“好了，我要走了。”
秋娥陛下笑着摸摸姜萤的脑袋，“好孩子，不，真神，让我们——下次再见。”
虚空之海的中央出现了一个无比狭长的通道，它的那一头，是秋娥陛下的下一世。
那一端，一个脸色苍白的妇人正精疲力竭地小声痛呼着，等待着腹中新生命的降生。
“陛下，保重。”
姜萤很想笑着告别，嘴角却往下弯了又弯。
“还叫什么陛下？”
秋娥陛下笑得爽朗，张开了手臂。
姜萤一愣，才意识到秋娥陛下指的是什么。她顿了顿，扑进秋娥陛下的怀里。
她依偎着秋娥陛下，微微笑道：“我妈妈曾经还问过我，孟延祈长得那么好看，不知道我们结婚的时候，让双方父母上台，她会不会被你比下去。”
温暖的怀抱环绕着姜萤，让她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妈妈。
“不会的。”
秋娥陛下把姜萤揽在怀里，像和小朋友说话那样：“你是全天下最可爱的女孩儿，你的妈妈，肯定也是全天下最美的妈妈。”
“嗯。”
姜萤笑着，眼泪却落下来：“再见……母亲。”
不论是因为孟延祈，还是因为秋娥陛下本身，她都是她的母亲了。
“再见，我的孩子。”
秋娥陛下往后轻轻飘起来，庞大桂树的虚影从她身上剥脱，汇集到姜萤掌中。
那个单薄的灵魂没了树根的依托，像是失去了根的浮萍。
轮回的通道吸着她，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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