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又一次带着礼物上门。
两套重工打造的和服礼盒垒在一起，看起来蔚为壮观。
原本，看到旧报纸上夫人过去的照片，他想找一家和服店定制一身一模一样的衣服送给夫人，讨她欢心。
也许夫人会喜欢她难得留下照片的衣服，也许他只是想看夫人重新穿上这套衣服，去捕捉夫人身上他曾经错过的时光。
下意识不想被五条家的长老们知道夫人，刚开始，五条悟特意避开了与五条家有合作的私人定制店铺，而是找了一些名声不显的小店铺，试图复刻出夫人过去的衣服。
可惜询问的大多数店铺都拒绝了他的订单，给出的理由不是，“现在大多是机器织就的花纹，没办法找出与当年老店手工织布一致的花色”，就是，“对不起，您给出照片上的服饰，在当年应该也是重金手工制作的。没有版型图纸，没办法做出一样的形制。”
五条悟才反应过来，夫人生前的夫家在当时亦是大家族，所取所用恐怕都价值不菲，并不是随便找家店就能复刻的，起码要花一大笔成本。
不过这对于他来说不算什么难事。
出任务从不看工作报酬，花钱的时候从不在意工资卡余额，出生到现在还没缺过钱的大少爷毫不考虑价格。
至于他会不会有缺钱的一天，五条家和咒术界还不至于没用到连最强的薪酬也要中饱私囊。
真有那一天，咒术界也算完蛋了。
经过硝子的推荐，他INS上联系到一家独立工作室下了订单，对方主攻复刻旧物纹样和布料质感的方向。金主不吝啬出钱，工作效率自然很快，没多久对方就搞出来几匹和照片上看着一模一样的布料。
甚至因为难得的大客户，额外送他一匹其他花色的复原布。
解决完布料，五条悟到底还是去京都找了几家百年老店，指明要用自己带的布做大正时期最流行的服饰。
一身要和照片上的女子一模一样，一身则让他们用没见过的布料随意发挥，尺寸通通只有目测估计的数字，就这样还想要成衣，非手艺精湛的匠人根本做不到。
五条悟掏出了他的工资卡。
钞能力让“后越屋”这样的老店从积满灰尘的仓库深处翻出来古老的设计图，又请回已经退休的老师傅回来把关，这才勉强达到了五条悟的要求。
“真是一位难伺候的客人啊。”
送走五条悟，刚接手家业不久的年轻老板站在门口跟老师傅感叹，“他一定是要给自己的心上人送和服，否则不会花这么大手笔，火急火燎请您出山赶制。
毕竟只有和女孩子互许终身了，才有资格送对方和服嘛。”
能找到他们这种老店来订衣服的客人，应该不会连这点常识都不懂吧？
……
上一次离开前，他受到长时间待在公馆的影响，和突然出现的尸体刺激，忍不住对夫人动了手。
虽然理智清楚致命伤害无法真的伤到夫人，而且在他离开之后，夫人的记忆会被怪谈重置，并不会记住他在对方身上所做的一切……
五条悟还是准备道歉。
这些都不是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弄清楚事实真相就轻易出手的理由。所以哪怕夫人不可能记得，他还是用心准备了歉礼。
黄昏之刻到来前，他单脚点地靠着筑波大学的围墙，一边等待，一边思索。
公馆内不怎么需要使用咒力的环境似乎让他丧失了警惕，也让他丧失了判断力，六眼实际上能发挥的作用也有限，因为到处都是不断污染繁殖的信息。长期多次踏入这样的环境，恐怕真的对人有所影响。
他最近开始频繁做梦，梦里和夫人不是一方杀死对方，就是一方吃掉对方。硝子没看出什么问题，但他直觉不对劲。
大概还是每次都在公馆里停留太久了……今天问完想知道的线索，早早离开就行吧。
哪怕已经注意到公馆对自己的影响，五条悟还是不准备收手，他说服自己在这里还有很多没干完的事，没解决的谜团，不能随便抽身离开。
时间一到，他回头，带上礼物，轻快走上通往公馆的小径。
公馆二楼今天没有夫人的身影，也许夫人在忙着其他事。五条悟灵机一动，把礼盒摆在公馆的门廊下，上前敲了敲门，趁主人开门之前迅速躲到一旁的柱子后面，准备给她一个惊喜。
敲门声结束了有一会儿，夫人才把门推开一条小缝，探出头，左右看了看没看见人，五条悟就站在她的视野盲区里头。
夫人鼓起脸颊。
谁呀，怎么乱敲别人家大门！
她还以为自己幻听了，刚要关门，余光瞥见地上的“惊喜”，立马把门大大推开，半蹲在地上查看盒子里装了什么。
嘿嘿，一定是丈夫出门带回来的礼物，除了她的阿娜达，还有谁会这么用心为她准备惊喜？
甜滋滋的嘴角下不来。
夫人取下木质盖子，礼盒内又是一层雪梨纸包装袋，纸包装上用暗纹压着后越屋的店徽。
好眼熟的标记啊，她是不是拆过这家店的东西？
一阵恍惚袭来，她捂住额头。
五条悟藏在旁边，等着看她举起衣物之后，惊喜又感动的表情。他准备等夫人绽放笑容之后再上前道歉，趁夫人心情好的时机，顺势询问她与死者和冥界相关的事情。
夫人确实从盒中举起了那件再熟悉不过的衣服，可没有如他所料立马绽放出笑容，而是瞅着衣服愣神，愣着愣着，甚至从眼角落下两行清泪，一直流到腮边都没想起擦拭。
那模样不像看见喜爱的宝物，倒像是被谁欺负了，五条悟想要的可不是这个反应。
“怎么突然哭了？”
眼看计划被打乱，他忍不住现身，走到夫人背后弯下腰，伸出食指帮她擦拭湿润的脸颊。
冰冷的泪水洇湿了皮肤，夫人有些语无伦次。
“阿娜达……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心里又很难过。脑子里有好多东西，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曾经送过我一件一模一样的和服？”
仿佛垂死之人抓住了唯一那根救命稻草，她紧紧攥着手里的衣服，像个孩子一样不停追问，试图得到一个让自己安心的答案。
她泪眼朦胧，五条悟一时语塞。
他不说话，夫人的思绪又被记忆扯住，弄得整个人快要晕倒。
又出现了……
随着她意识涣散，鬼魂一样的雾气从夫人身上飘散出来，慢慢扩散到门口的整片区域。原本站在她身边的五条悟被浓雾从头到脚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双蓝色的眼睛。
在五条悟眼里，她原本清晰凝实的躯体再一次自眼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雾中不停幻化出的种种地狱景。
雪白的骨骸和血色的花朵迫不及待想要从幻境中挣脱出来，缠在生人的血肉上扎根，狠狠吮吸五条悟浓郁的生命力。
嘻嘻，好旺盛的血肉，好浓郁的灵气，一定很大补。
这些东西闻不到咒力，却不会错过神子血脉深处掺杂的神明气息，只等着有朝一日解开束缚大吃一顿。
雾气越来越浓，几乎快要把整座建筑淹没，夫人的意识似乎已经飘远了，没办法重新找回自己的躯体，更没办法控制雾气飘散到何方。
记忆似乎是不可触碰的开关，一旦泄露，就会打破人为营造的美好幻觉。
“也许是。”
五条悟终于说话了，接着夫人刚刚的提问，他解释。
也许原本照片上那套衣服就是曾经的丈夫送给妻子的礼物。
他没有仔细看那张报纸印刷的字眼，有关店铺开业剪彩的信息里到底是不是夹杂了夫人订婚喜讯的小字。不然为什么偏偏印着她的照片？
手掌穿透眼前的迷雾，抚摸原先是夫人脸颊的位置。
“也许不是。”
逝去之人已经逝去了，答案没有意义。
现在站在你眼前的人已经不再是逝者，而是活生生的人类。你睁开眼睛看看我，过去那个丈夫到底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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