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一闪,池棠猛得皱眉,痛苦垂下脑袋,支着额头的指尖似乎摸到一些温热濡湿的东西。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小姐?”
呼唤的声音似乎与彤云重叠,可细细听来,那已不是女子的声音,而是男子。
男子?
池棠怔愣了片刻,徐徐仰起头,眼帘还紧闭着,已经感受到了炽热的阳光,如浪潮般涌入耳膜的,是那熟悉又陌生的一切——
汽笛声、铃铛声、喇叭声、奶茶店的大广播......
愕然之色一点点爬上池棠的脸,她嚯得站起来,立刻一阵眩晕,身边有力的手搀住了她。她赶忙甩动脑袋聚焦眼神,终于看清了眼前之人。
是一位穿着制服的小哥。
她实在是太熟悉这套衣服了,可是,她怎么会——巨大的不实感冲击着她,她茫然四顾,看到路边侧翻的公交车,尾巴冒烟的SUV,笛声大作的救护车......
一切的一切无不彰显着一个事实,她回来了!
回到那场车祸之后。
相比欣喜若狂,池棠瞬间软了腿,再一次跌坐在路基上。
“小姐?你还好吧?救护车要先送重伤的市民去医院,下一趟就来接你们,这里太阳晒,先到树荫底下坐坐?”
“不,不不!”池棠仓皇地抓住制服小哥,“你,你是谁啊?”
“我?”小哥似乎很诧异池棠的问法,点点胸前的警号道,“我是兴安区和平街道派出所的民警,姓陆,你可以叫我陆警官。你们乘坐的公交汽车发生了侧翻事故,我们是来维持现场秩序的。”
“陆警官......那现在是什么时候啊?”池棠揪着他追问。
听到池棠如此发问,陆警官更是一脸茫然,不过想到这位小姐才遭遇车祸,神智不清也是有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道:“今天是八月二十三日,周一。”
“周一......周一......”池棠嘴里念念有词,一副惊吓过度后苍白的模样,忽然她看到自己散落在道路旁的手提包,用力挣开陆警官的手冲过去,在里面找到了手机。
液晶屏已经摔碎了,但幸好还能开机,池棠哆嗦着手打开,屏保是她的毕业照,上面的女孩笑容青涩甜美,学士帽上时间显示的是九点十八分。
她记得上班打卡时间是九点,她至晚八点半坐上公交,也就是说,她在书中的十五年,只有四十分钟。
不过,四十分钟,而已。
难以言喻的破灭感冲刷着池棠昏沉的脑袋,手机啪嗒一声落下,池棠跪在路边,无助地捂住自己的脑袋。
救护车来来往往,池棠和轻伤患者一同被送往医院。
急诊站的护士给她做了检查,说她真是福大命大,除了额头被碎玻璃划伤没什么大碍。
池棠依旧处于迷茫的状态,像个娃娃任凭护士摆布,压根没听她在说些什么,整个人完全沉浸在巨大割裂感中,连自己是怎么走到廊道座椅上的都不知道。
她只记得她正在帮助拉什尔救裴方翎,她感到很累很累,便睡了一觉,她只是睡了一觉啊,怎么又回来了?
到底是穿书一场梦,还是如今是一场梦呢?
她分不清啊。
刺痛自大腿处蔓延上来,水光潋滟的眸子沁出泪水,池棠目光缓缓下移,落到被紧紧揪住的大腿肉上。
她的指节已用力到泛白,腿肉也一片青紫。
好痛。
是真的,不是做梦,她回来了。
太阳偏了西,暖融融一片澄黄,自走廊尽头的落地窗里尽情泼洒,墙上的消毒灯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保洁正把垃圾桶的铁胆塞回去,生铁落地的声音在空寂的走廊中格外响亮。
池棠慢慢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她拨开固定拴,用力推开窗子,踩上台阶探出半个身子。
爽朗的夜风迎面而来,将她一头秀发朝后吹去,她眯着眼睛看向远处。
城市曲折的天际线次第亮起,高架桥上霓虹灯闪烁,夜风送来油烟和炭火的香气,是楼下的饭店和小摊。
茫然趴在那儿许久,她摸出手机打开,屏保的光照亮微暗的脸庞,快七点了,今天要结束了。
是啊,结束了。
她很清楚的,那个十五年是大梦一场,这里才是她的世界。
该回家了。
池棠收起手机,转身下来,一回头就看见保洁阿姨正远远地看着她。
“姑娘,”阿姨怯怯一笑道,“没什么过不去的,还年轻呢。”
阿姨误会她要轻生了。
池棠出了医院,没有打车,也没有去挤晚高峰的地铁,她穿着一身清凉的短裙,城市的霓虹夜灯,声海喧嚣在她的小腿和高跟间闪烁浮现。
出车祸前她才去烫了个卷发,很衬她明艳的眉眼。
在那个落后的地方,她可没法像现在这样美呢,而且好吃的也没有这么多,生活也不方便。
还是家里最好了。
不用起早贪黑磨豆腐,不用担惊受怕变成妖怪,还不用成日担心被人捅死,家里真好!家里最好!
至于那个世界的事情就趁早忘掉好了。
等下她就要出去玩!十二点也不回家!
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高跟鞋一下下发出脆响,两步并作三步冲上楼道,打开出租屋的房门,一进门就甩掉包包,边走脱去衣服。
淡色连衣裙落在地上,少女素白挺直的小腿迈出来,扎起乌黑浓密的头发,径直去洗澡。
洗漱之后她穿上了之前想穿不敢穿的吊带,对着镜子化了个精致的浓妆,黑暗阴沉的出租房内,她的艳丽流光溢彩,如同红丝绒上一粒完美的珍珠。
她掏出手机,忽视掉裂开的屏幕,打开社交软件寻找合适的人,从上到下一个个筛选,十分钟,二十分钟过去了,她没发出一条信息。
所有的联系人,都是同事和客户。
没有一个朋友。
这就是她,从小到大本本分分地上学,考了一个不上不下的大学,拿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文凭,找了一份不咸不淡的工作。年少的贫穷让她自卑,成年的局促令她窒息,终日忙忙碌碌在方寸之间,没有人与她这样一个无趣的人深交,她也不敢向别人靠近。
屏幕上的光熄灭了,池棠拿着手机的胳膊逐渐放下,无力地垂在膝盖上。
窗外车灯次第闪过,她的脸时而亮起,时而暗去,镜子里倒映出那张精致的皮囊,似笑非笑,好像某种嘲笑。
原来不管你到什么地方去,结局都是一场空啊。
老板离开了她仍是老板,客户仍是客户,同事们有自己的生活......
而她拥有的一切,在梦中的那个世界,还有比这个更加荒唐好笑的事情吗?
池棠冷冷地笑了,甩掉身上的配饰倒在床上,闭上眼睛。她起先感到愤怒,而后不可抑制的孤独像水一样漫过头顶,将她溺毙其中。
低声的啜泣自被褥中传出,她还是骗不了自己,她想梦里的所有人。
老梁、乐海、庄先生、慕小姐,还有裴方翎......
明明知道她再也回不去了,明知道那只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她还是想念,那里有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温暖。
当初她和裴方翎说她想回家,如今却后悔了。
尝过蜜糖的人要如何再吞下苦果呢?
窗外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吃宵夜的人群聚集起来,嬉笑声不绝于耳,池棠闷在被子里,却连她自己都听不清自己的哭声。
时针跨过两点。
池棠半张脸埋在湿润的被子中,不知何时睡着了。高跟鞋和小短裙都随意抛在地上,连同那只在马路上翻滚后脏兮兮的手提包,七零八落地分布满地。夜风从未能关上的窗里吹进来,咔哒一声轻响,敞口的包里滚出一支口红,底部挂住了某样东西的吊绳,将它也拽出了一个小角,是黑色的,温润如玉。
这个夜晚池棠做了很多个梦,全是关于那个世界,那个人的。
她梦见自己走在白茫茫的雪地上,眼前突然出现了高大的灵堂。
黑白奠字高悬,楠木制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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