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在下雨,雨水扑扑地击打在瓦上,汇成水流四散奔流,绚烂缤纷的灯火在街道上融化。
窗外的的人马车流形色匆匆,雨点在马蹄和小腿间飞扬激荡,有人兜着头疾跑,有人揣着手蹲守,有的人站在窗前嗑瓜子欣赏着雨中奔逃的狼狈相......池棠在旅店窗前踱来踱去,时不时眺望一下远处的行阁。
一天过去了,裴方翎等人始终没有下落。
她倒不是很担心他们会出事,毕竟个个都是本领高强的修道者,还靠着北境王这颗大树,只是一直在一起的人突然走散了,难免会担心。
唉,这走向,真是越发地令人看不懂了。
“诶,为什么你的手下要绑架我啊?”池棠看向稚童的方向。
稚童拥着软被躺在美人榻上,闻言抬起澄澈如泉的眸子。
“因为一般情况下,圣子是不可以被人看见真容的,你被绑架,有可能是因为看到我了。”
池棠回忆起在花海中偶遇稚童的事情。
“但是把你绑回去的那帮人不也看见你的样子了吗?”
“那应该是特殊情况吧。”
“......行吧。”池棠扭头看天,低垂的雨云被镀上暗灰色,悬浮的行阁因此更加明亮了。
那里就是稚童的家,可是池棠却没办法开口劝稚童回去。
那座看起来温馨舒适的老房子其实就是一座牢笼吧,不过是装点得更加美丽奢华了而已,圣子不可以被人看见真容,岂不是意味着稚童其实大多数时候都待在那个地下室,那个连太阳都转得缓慢的地方。
试想一下枯坐一日,抬头一看太阳还在头顶,真是煎熬得让人想要嚎啕大哭。
“那你还回去吗?看你出逃那么熟练,肯定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了。”
“嗯,确实不是。”稚童坐起来,双手抱着膝盖,他看着窗外细细密密的雨幕,又像是在看着很远的地方,“我很想走,但是还不可以,我答应他的事情,还没有做到。”
“他?是教你逃跑的那个人吗?”池棠问。
“是的,他先把我从一个笼子里放出来,然后放进另一个笼子,又教我逃出这个笼子的方法,可我还是走不掉,因为笼子还在,我们都在笼子里。”
什么,什么和什么?池棠简直要被这一连串的笼子给弄晕了,听稚童的意思,他在做圣子之前还在别的地方蹲过大牢?
可这年龄也对不上吧?
“你还是个半路出家的圣子?”
“嗯,之前那位死掉了。”
稚童说死掉的时候很平静,池棠却从他眼底涌流的情绪中看出淡淡的哀伤,那是物伤其类的悲凉。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沉默地坐在孩子的身边,两人之间只隔着一盏小小的灯,之前稚童在拿着它把玩。
池棠抱着膝盖,手指一下下勾着灯的耳朵,“我没有劝你离家出走的意思,但是,那个地方,你还想回去吗?”
“不想,但是能去什么地方。”他停顿了一下,望向灰暗的天空,眼神那么宁静,又那么哀伤,“到处都是笼子,出了一个,又进另一个,永远也走不出去。”
“可是天下那么大,总有没有笼子的地方吧。”
“棠姐姐,那你呢?你走出笼子了吗?”男孩澄澈的目光注视着池棠,池棠回答不上来,要怎么去界定自由和牢笼的边界。但论及□□,她当然是自由的,可再论深一层,她不知道了。
看起来是没有牢笼的,但也可能只是她的笼子比稚童更大,大到她望不见边界而已。
“你看,我们现在就在一个大笼子里。”稚童指着天边,“它盖住了我们所有人。”
池棠看向他指的方向,一头雾水,“啊?你在说什么啊?天上不是什么都没有吗?”
“有的,有一个,硕大的,严丝合缝的,笼子。”
稚童眼底燃烧起淡淡的金光,金色眸子倒映出赤色红莲,在池棠看不到的地方,北境圣宫的结界缓缓蚕食着整座灵妄海城,很快这里就会变成北境圣宫的势力范围。
池棠将信将疑地走出去,探出脑袋打量天空,接着她看到一阵阵白色的片状物纷纷扬扬。
开始她还以为是七月飞雪的奇观,等那些东西靠得近了,她才看清那是一张张白纸,只是因为数量大且降落缓慢,远远看去像是鹅毛大雪一样。
这些纸片沾水不湿轻盈依旧,灵妄海城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家家户户的窗户都打开了,人们伸着手去接这些天外来物。
池棠跳起来抓住一张,脸上表情风云变幻。
*
彩灯融化在水里,风中荡漾着酒香和脂粉香,华菱巷是灵妄海最大的风月场,纵使下着雨亦是人满为患,车马海海。
突然,朱楼中倩缓清歌戛然而止,富丽堂皇大门洞开,混迹于黑白两道的小混混们破门而出,手上提着木棍铁刀,翻身跨上马背扬长而去,动作整齐划一地像是春秋季节洄游的鱼群。
缤纷的彩灯在马蹄下破碎,踩过铺了满地的白纸,其中一张卷曲着翻过来,上面赫然画着一位妙龄女子,和一位身穿九式藏戴面具的男孩。
不知道今夜的灵妄海城发生了什么,竟然引动北境圣宫和行阁联合散发悬赏令,只要在明日天亮之前找到画上两人,可以领取黄金千两,而唯一的要求只是不能伤害到悬赏对象。
一千两黄金引动了灵妄海中各方势力,不论黑白,男女,老少,都投入到这场掘地三尺寻人的行动中。
池棠猫着腰,鬼鬼祟祟地穿过街角,靠着一堆杂物猫下,稚童跟在她的身边,依旧懵懂无辜。
看到通缉令的时候池棠脑子都是懵的,明明前一天她还是北境圣宫的保护对象,一转眼就成了悬赏三千两黄金的逃犯。
个中缘由也不难想清楚,如今她下落不明,在北境王眼里不就等同于一声不吭地带着妖神之心消失了。
这东西对圣宫来说很重要,因此圣宫联合行阁一同散布悬赏,集中所有力量要把她和稚童一块儿找到。
也不知道裴方翎现在在什么地方,不知是被捉住了还是潜逃在外,当务之急是先逃出灵妄海,前往落英泉的路上有道盟的分驻点,到那个地方再设法和裴方翎取得联系。
“诶,我打算离开这里,你呢?回去还是跟我一起走?”
稚童小小的身子躲在阴影中,脸色看不甚清,犹豫片刻道:“我们一起走。”
两人并肩在黑暗的街巷中穿行,小心地绕开大街小巷巡逻的卫兵和民众。
因害怕大路上戒备森严,池棠有意地避开了主要出入口,沿着城墙寻找偏门和小门。
“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别的出口,你平时不常出来,恐怕也不知道吧。”
“嗯。”
池棠已经猜到稚童会是这么一个反应,置之一笑。
兜兜转转躲躲藏藏了半日,池棠忽然发现余光中出现一道不起眼的小门。
这门逼仄在角落中,零星一些木柴遮挡了前缘,匆匆忙忙经过定然是看不见的。
想来是某些贪图快捷的居民偷偷地开凿的。
池棠小心地伸出脑袋,左右打量,湿润的街道上摇晃着些许凄冷的风,雨水滴滴答答,没有人,她朝后招手,“趁现在快走!”
稚童听到了什么声音,但来不及了。
池棠一步跨入无遮挡的街道,恰好同转角搜索的混混们打了个照面。
“老大!是不是她!”
“就是她!给我上!”
混混老大一呼百应,身后小弟纵身扑上,每个人的眼睛中都散发着对三千两黄金的究极渴望。
“不要伤到他们!”老大又喊。
池棠拽过稚童朝着侧门奔跑,意识到这两人想要逃出去,老大将散开的衣袍往腰里拴住,纵身上前,如下山猛虎矗立门前。
稚童手腕灵巧一动,竟然挣脱池棠的束缚冲上前去,只飞身一脚便踹翻强壮的男人。
“快来。”
他扫开挡在门前的杂物,重新回过身去格挡追兵。
他瘦小的身子挡在众人之前,忽然间像长大了一样,凝紫的雾气从他的眼底蔓出,令在场的人都感到了一丝不祥之兆。
池棠诧异地看了一眼,来不及多想,将凌杂的东西全都撞到,而后一步跳出去。
她手里提着木棍冲稚童大喊:“稚童!快来!”
稚童站在原地没有动,风卷动单薄的衣衫,“棠姐姐,你先走吧,我应该出不去了。”
“你在说什么!?他们拦不住你的!”
追来的这些混混和民众都是没有灵根的普通人,稚童作为圣子根本不必惧怕他们。
池棠不明白为何到了这个时候他又中途变卦。
她转身冲回去,拉着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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